八章 故園(1 / 2)

蕭今拾月無聲一笑,提二老飛身上了燕臨淵的馬,磕鐙一夾,那馬衝開人群揚蹄便走。

常思豪仗劍竄高,在屋頂上抄近急急追趕,不多時便隨之出了縣城。隻見蕭今拾月撥馬拐上一條土泥濕濘的小道,追出來三裏來路,兩邊樹木叢雜,連馬尾巴也瞧不見了。他心頭一片灰暗,加之傷口隱隱作痛,腳下放緩,忽聽身後遙遙有人呼喚,回頭看時,是唐根追了上來。

隻見他到近前收住腳步,扶著一棵小樹連呼帶喘,好容易緩上點氣來,問道:“我太奶呢?”

常思豪道:“他們順著這條路下去,靠兩條腿隻怕是追不上了。”唐根往荊棘叢雜的前路望了一望,臉色大苦。常思豪問:“你那黃球裏麵裝了什麼藥?”唐根翻起眼睛,一副“憑什麼要告訴你”的表情,又想起常思豪的身份,覺得自己人說了也無所謂,這才喪氣地答道:“那是我唐門秘傳的‘黃梁一夢’,中者當即致盲,繼而手足抽搐跳舞,便如做著什麼美夢一般。”常思豪心想:“怪不得唐太姥姥和雪山尼表情詭異,大不正常。”隻見唐根滿臉奇怪:“這藥除老從呼吸進入,更可透皮吸收。蕭今拾月從煙霧中穿過,就算閉上氣,臉上可也沾老藥粉,卻為啥子沒有發作哩?真是怪哉。”常思豪便將他們未到之前,蕭今拾月在樓簷上如何吃雞、如何弄得滿臉是油等事說了。

唐根訝異道:“這廝心機竟如此細密!連這種防護也想到了?”他自小便知兩家的宿怨,總想長大了去挑蕭府為死去的家人報仇,這回聽說蕭今拾月西來,心頭無比興奮,琢磨著若簡簡單單殺死對方,未免不夠過癮解恨,所以偷帶了幾樣特殊藥物,專等遇上之後突施奇計,讓對方當眾出醜,也好壞盡蕭府的名聲。此刻隔衣摸著懷裏的另幾枚藥彈,心想還好打出的是“黃梁一夢”,要是“美人脫衣”,豈非不堪設想之至?

常思豪表情卻有些發沉,聯係上蕭今拾月的身份,再想他之前所做一切確實透著古怪,似乎昨天的雨夜探寨、今天的裝瘋賣傻、吃雞抹油、捉擒唐根等一係列行為都有聯係、都有預謀。可是要說他是心機多麼深沉細密,卻又不像,尤其他那一臉笑容,看上去完全發乎內心,絕難說是刻意偽裝。此時也不及多想,待唐根稍緩過些氣來,二人又繼續加力追蹤,過不多時穿林而出,就見前方一片開窪野地草長及膝,不遠處水芒閃耀,濤聲豁然在耳。

此處蹄印已難辨析,常思豪瞄著依江傍水有一片綠丘林,堆花疊翠,絢爛多姿,其間似有飛簷探角,料想有人居住,或許能打聽到些線索,便和唐根對個眼色直奔這廂來。到近前方才瞧得清楚:原來這綠丘竟是一整座大廟,隻因周遭所植柳槐長年無人修剪,枝杈繁蔓,與牆頭上攀綿纏翹的花草、藤茅相連,把整個廟宇都攏蔽了起來,遠遠瞧去,便像一座由樹木構建的巨丘。

廟門樓上青苔滿覆,瓦當陷落,門上木紋疏間嶠裂,漆片鱗剝,門環上的銅扣都變成了青色。唐根瞧著,眉毛如春蠶般湧動起來,眼光漸變,口中“咦”、“咦”有聲,忽然肯定地道:“這,這是我家老宅噻!”

常思豪道:“這明明是廟,怎會是你家老宅?”

唐根側過細韭絲般的小眼睛審視他:“咋個,秦家人沒給你講過?”

常思豪搖頭。

唐根道:“我們祖上行醫為生,世代信佛,後來不幸出個逆子,出家之後不老實修行,反倒去幫人打架,後來有了勢力,回鄉來看望親族,祖上恥於相見將其罵走,又怕遭到報複,因此舉族遷避到了四川,同時改了姓氏為‘唐’。唐即是‘空’的意思,唐門即是空門。所以把整個宅子都修成了寺廟的樣式。”

他瞧瞧周圍地勢,又轉向門樓望去:“我雖沒來過老宅,但這兩天聽太奶講過些情況,咱們來的方向也對得上,肯定不會錯的。”說著上前推開了大門。

兩人往裏邁步,就覺天地一暗,似走入了一條長滿青苔的沉船。抬頭看,綠意棚拱,亂花堆鈴,交纏的樹枝連成大網,遮蔽了天空,暖陽絲絲篩下,灑得半庭光針如線,地上有圈圈片片的碎薑黃,都是風聚落的槐花瓣,浮起淡淡馨香。

常思豪四下觀望著,尋思:“唐家祖輩的遷居、當代的隱逸都是為避禍,可是門空禍不空,不管在廟堂還是江湖,有是非纏身,總是難得安生。蕭今拾月說有彼此就有是非,這話倒也有理。然而他若真是不分彼此,不論是非,就不會來找唐門尋仇了。”

唐根瞧他陷入思索,登時掐起小肥腰,說道:“我唐家的唐,是‘功不唐捐’的唐,絕不是‘荒唐’的唐,更無自笑荒唐之意,這一點你切切不要想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