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向風囡(1 / 2)

碧風扶起虹千丈,白雲磨玉軟光搖。一對手提石刀臂挎竹籃的海女從山腳下一道棕櫚歪斜、綠意殘橫的穀壑中赤足走出來,手搭涼棚,望著遠處一片弧月形白沙灘外的晴空碧海,各自露出開心的笑容。小子小一些的妹妹拍拍胸口道:“這場暴風刮了好幾天,我還以為太陽都被刮跑了呢!”姐姐笑道:“盡說傻話。月亮和太陽鬥法,從來就沒贏過。但太陽是丈夫,總要讓著妻子一些。”

妹妹用手指刮著酒渦,衝萬裏之上的豔陽喊道:“呸呸呸,有本事就來決勝負,誰要你讓啦?”

姐姐在她頭上輕敲一下:“臭丫頭,又亂說話!”

“挖蚌嘍!”妹妹張臂揮舞著石刀向海灘衝去,奔跑中,那兩條粗黑的辮子像在背上敲著鼓。

她跑到沙灘邊,忽然停住了腳步,回過頭來招手,姐姐跟過來一瞧,原來淺灘邊礁石上趴著一個人,上身赤裸,下身浸在水中。

姐妹倆下到水裏把這人翻過來,姐姐道:“是男人!”妹妹把這人褲子揭開一條小縫,歪頭看罷,驚喜道:“真是男人!”兩姐妹奮力把人拖到岸上,妹妹見他身上背著個火漆封的竹筒,拿起來敲了敲,覺得無趣便扔下。又發現他腕子上拴著根布帶,用力一拽,從水中又拉出一把劍來。妹妹不懂如何按簧扣,拔了一拔,沒有拔動,便扔在一邊。又瞧他脖子上有細繩延到身下,拉出來是個米色小口袋,上繡白龍。打開一看,裏麵有塊刻花紋的石頭亮滑喜人,她掏出來在姐姐麵前一晃:“看,看!”姐姐道:“別亂拿人家東西!”妹妹一撇嘴道:“我就要!”摘下口袋把石頭裝回,戴在自己頸上。姐姐道:“快還給人家!”伸手來要,妹妹跳起來笑道:“你也想要嗎?抓到就給你!”姐妹二人在沙灘上追逐來去,經過一塊黑黑聳起的大石,妹妹忽然指道:“咦?那邊還有一個!”

在兩姐妹去石後拖救那人的時候,常思豪蘇醒過來,覺得被光芒刺透了眼皮,忙猛眨了幾下。適應光線後,就看到了一汪清透如水的藍天。雲彩像糯米紙做的風箏,正在水裏慢慢融化散開,令他產生一種不知身在何處的錯愕。

耳孔裏有板上揚沙般的潮聲傳來,令他憶起那凶暴無匹的巨浪,整個人頓時一抽,猛地撐坐起來,這才覺出渾身上下都在鈍鈍的痛。眼前,是一片平沙灘,不遠處陷著塊帶角的牛頭骨,光耀潔白,孔洞烏深,上麵的肉早被浪花剔淨。望著這頭骨,仿佛看到前生般,令他的心驟然靜了一下,忽然麵前切過一張臉,上麵縱向長著兩隻直豎的眼睛。

他猛吃一嚇,向旁邊微閃,這才看清是個梳著小辮的女孩子,歪著頭,笑容裏充滿活力,脖子上兩條紅絲線深入胸前的肚兜。

女孩子笑道:“你醒啦?”

常思豪一時尚搞不清狀況,想起李雙吉被自己綁在筏上,於是左右掃望。

女孩子笑道:“你在找那個大個子嗎?”常思豪:“你看見他了?在哪兒?”女孩子一指不遠處的大石:“在那裏,我姐姐正在埋他。”

“埋?”常思豪渾身一震,撐起來跌跌撞撞跑去,繞過石頭,隻見一個少女正跪在陰影裏挖沙,李雙吉偌大身軀,已然埋得隻剩一個腦袋和半條胳膊。旁邊扔著一截木頭和自己的外衣。

常思豪望著那顆闔目安靜的大頭和燒焦的發髻,眼前立時現出他在船上拚死扛住火梁的情景,淚水呼地湧了出來,口裏喚道:“雙吉!雙吉!”向前晃了兩步,身子脫力,雙膝一折,紮在沙地上。

忽然“嗷”地一聲,李雙吉坐起來,把他嚇了一跳。低頭看,原來李雙吉是被橫著埋在沙中,自己跪的正是他的肚皮處。見到他沒死,常思豪大喜趕忙將他抱住:“太好了!雙吉,你沒事兒!”

“哈哈——”李雙吉咧開大嘴一笑,跟著“嘰”地往他臉上噴了口水,兩眼一翻,又倒了下去。

那少女趕忙又往他身上堆沙,常思豪攔道:“他還沒死,你幹嘛埋他?”少女指著李雙吉發腫的胳膊:“他被水母蟄了,這個法子可以治呀。”常思豪這才恍然,心想土辦法多半有效,也幫著她們一起堆,不多時便把李雙吉埋了個嚴實,隻剩下頭部和被蟄的胳膊。那少女道:“你讓開些。”將常思豪往後擠去,和妹妹一齊蹲在李雙吉那條胳膊邊。常思豪不知所謂地瞧著,隻見海風將她們腰後的布簾撩動,四條光光的小腿間有兩道清亮的水線落下來,澆在李雙吉的傷臂上,發出輕輕的嘩響。他愣了一愣,忽然明白大概這也是治療方法,又愣了一愣,趕忙背過臉去。

不一會兒水聲消止,兩個女孩推沙將李雙吉的傷臂蓋好,回到山穀邊找來些清水、果子。常思豪先橇開李雙吉牙關,給他灌上一些水,跟著狼吞虎咽一番,肚裏有了東西墊底,人也精神了起來,穿好衣服,向兩個女孩拱手道:“多謝兩位姑娘搭救。”

兩個女孩子靜靜瞧著他。

片刻後,小女孩眨眨眼睛:“這就完啦?”

常思豪有些尷尬,摸摸身上,銀兩早已散落,銀票也都成了紙漿,就剩下柄脅差,可是小姑娘要刀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