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海闊(1 / 3)

那人一身官服,負手步履安閑,如同遊山逛景。身後兩個小跟班,一個細白麵皮,臂彎挎布袋,一個黑墩墩空著手。

一街兩廂的攤販卻都緊張起來,不等到近前,紛紛笑臉迎出揖拜,口中道:“稅官老爺,今兒您巡得早啊!”“老爺,吃點兒早點嗎?”“老爺,我這新炸的油糕,您嚐兩塊!”

那稅官老爺哼哼啊啊地應著,一步步往前走,攤販們把稅錢都交在他身後跟班的灰布袋裏,不管是肉是菜,是鮮果還是花生,隻看老爺目光在哪兒多停留了一會兒,也都統統裝袋一並送上。走了不到半條街,布袋已經變得沉甸甸,另一個小跟班懷裏也已經抱得滿滿,有些拿不下了。

來到長孫笑遲這攤,稅官老爺瞄了一眼碼得整整齊齊的魚,撲哧兒笑了。兩個小跟班見他笑,也都跟著笑了起來。挎稅袋的細白臉媚眼斜橫道:“大人,您瞧他這幾條臭魚又擺得這般齊整,像寶貝似的,可不是挺可笑麼?”聲音也是奶裏奶氣。長孫笑遲點頭道是,連稱見笑,將稅錢也送進了口袋。稅官眼睛落在那條最大的魚身上,道:“臭魚爛蝦,送飯冤家呀。”

往日見他們來收稅,隻要眼睛落在魚上,長孫笑遲都是毫不猶豫地送上,可今天瞧著那條魚,眼裏便像是望見了兩雙繡花鞋般,身子一時便僵住沒動。僵持了有兩三個呼吸,那細白臉眼神煩躁起來,正要張嘴,卻見他仿佛剛會過意般,搓著手笑起來:“哎呀,這位老爺好像有點拿不下了。怎麼好呢?怎麼好呢?”說著回身在簍上抽出根柳條,把丫杈往大魚口裏一鉤,提起來向細白臉遞過,笑道:“您受累吧。”

細白臉鼻孔中輕輕哼了一聲,似乎在說“算你識相”,噤著鼻子接過魚,跟在稅官老爺後麵,繼續前行。那稅官見跟班確實也抱得滿滿,再經過的攤子,便都隻收稅錢,不再收東西。

長孫笑遲像是感喟、又像是責怪自己似地搖頭笑笑,緩緩蹲回了攤子後麵。

這時稅官從一個粉條攤收完了錢走過,細白臉卻似想到些什麼,停了步子,回頭問道:“你這粉,經燉麼?”看粉攤的是一個老農,滿臉皺紋,線條剛毅,蹲在那兒直勾勾答道:“怎不經燉?好白礬拿的,正經經燉。”稅官聽到對答,也停了腳步回頭看過來。細白臉蹲下撥拉撥拉粉條,又問:“什麼磨的?地瓜的可不好吃。”老農道:“地瓜的黃,我這白條的,正經好土豆粉。”細白臉有些不耐:“勁不勁道?”老農道:“不經燉就不勁道,不勁道就不經燉,正經勁道,又滑溜又勁道。”

旁邊賣菜的一瞧,這老頭實在不開眼,人家問這頭一句,就是讓你主動送上去,燉魚配寬粉,怎麼這點事都不明白?當下收了一把香菜,用繩一纏,紮成小捆笑著遞在細白臉手上笑道:“燉魚少不了香菜,去腥去惡,越吃越樂,哈哈哈。”回身時向那老農直使眼色。

那老農嘴唇嘬撅著,兩眼瞪得圓糾糾,看來是心裏明如鏡,就是不願給這把粉。細白臉有些掛不住,笑道:“算了!”猛地往起一站,借著起身的勁,將手中布袋掄起,“啪啦”地一聲,正甩在那老農臉上。袋中裝的盡是銅錢,掄起來一兩貫一斤,力道極沉,將老農打得身子一歪,撲嗵摔在身後泥窪裏,濺得泥漿到處都是。

長孫笑遲在旁瞧得清楚,驀地站起身來,手裏握緊了秤杆子。

那老農口中湧血,下頜骨歪在一邊,半身都是黑泥湯,這些倒無所謂,一瞧見好好的粉條被濺成了泥條,登時心疼火發,猛吸氣撐身欲起,不料血堵咽喉,一下子嗆得他兩眼翻白,腦勺往後一挺,紮進泥裏不動了。周圍人眼睜睜瞅著,誰也不敢去扶。

細白臉似沒想到這老頭如此不經打,也有些害怕,稅官老爺皺了皺眉:“挺大歲數,見錢眼開,稅袋也是你能亂摸的?”向細白臉使個眼色:“算了,走吧!”

三人快步走遠,連剩下的稅錢也不收了。人們圍攏過來,有人一探老農鼻息,驚呼起來:“不成啦!”之前長孫笑遲心裏起了些猶豫,這一步沒能邁得出去,此刻聽見這話,忙將秤杆一扔,分人群進來道:“我看看。”蹲下二指在老農腕上一搭,脈動仍在,忙將他身子搬成側位,伸掌在他背心輕輕一按,內勁透入,老農口鼻之中“嗚哇”一聲,廢血湧出,緊跟著長吸進一口氣,睜開了眼睛。

圍觀眾人都歡叫道:“醒了醒了!人沒死,人沒死!”於四姐一臉驚喜:“哎呀我的大秀才,沒想到你還會點醫學!”狗嘴孫道:“敢情!文人通醫嘛!”那老農咳嗽一聲,吐出兩顆牙來,分開人腿再一瞧自己的泥粉條,登時老淚迸流,掙紮著要找稅官三人算賬。人們連拉帶勸:“撿條命就不錯了!還折騰什麼?”“就是!早抓把粉條給他也就沒事了,何苦來哉!”老農吼道:“我粉條是大風刮來的?”長孫笑遲道:“氣大傷身,您還是先消消火吧,你看這一袋粉也汙了,人也傷了,哪多哪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