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看走眼(1 / 3)

浮雲壓天瀉,旗角抖江風。

曾仕權手按欄杆不錯神地望著,隻覺江水一陣碧青一陣渾黃,不住地向眼裏灌來,一陣酸得讓人想哭,一陣晃得讓人想吐。

“大概多久了?”他閉眼掐了掐眉心,問道。

有幹事回答:“過去三刻多了。”曾仕權嘴唇抿抿,又沒了言語。

水皮兒上波光粼粼,一刻不停地翻削著,宣放出陣陣腥氣,好像一條龍正遭受著千刀萬剮。好容易又熬過了半個多時辰,李逸臣瞄著中天的日頭,低聲道:“掌爺,姬野平他們未必能看破督公的布署,昨夜傷兵損將,多半還在上遊休整,您也是一宿沒睡,不如先下艙裏歇歇。”就在這時,不知誰喊了一聲:“來了——”

曾仕權精神一振,抄千裏眼霍地站起向前瞭望——鏡筒內有旗帆隱約現身江頭,在蒸騰的水氣間正變幻著形狀——他不由得一陣心頭狂喜:“準備——”扶鏡觀察的同時打了個手勢,江上、岸頭的船隻炮架聞訊而動,立刻將所有火力對準了那隻影綽綽順流而來的船隊,可是曾仕權這隻手劃到中途,忽又停住,靜了片刻,猛地揚起臉來,喝道:“別開炮!是自己人!”

過不多時,上遊下來的船隊被江慕弦等人截住,幾名東廠幹事換乘小船過來參見,為首頭目快施一禮道:“回稟掌爺!屬下奉命帶人出調弦追趕,可是到了江上尋查,並不見姬野平一夥的蹤影!”

曾仕權急問:“下來這一道也沒瞧見人?”那頭目道:“沒有。”李逸臣怔忡道:“掌爺,姬野平並不傻,他也許料到咱們在此,覺得領殘兵突破無望,會不會逆流避到四川、或是繞旱路奔古田去了?”

曾仕權眼珠定了一定,要過地圖迅速睃瞄著,忽然目光停在一點,臉色刷地變了,喝道:“叫方枕諾來!”

片刻功夫,方枕諾從艙裏出來,瞄了眼天色,走上船樓,到欄邊施禮:“不知掌爺有何吩咐?”曾仕權陰陰地道:“我問你,從調弦出來要想去廬山,還有沒有別的水道?”方枕諾沉了一下,道:“掌爺,枕諾出師之前向在雲南,進聚豪閣以來,由於戰略的調整,多半時間也都擱在廬山,對於洞庭一帶的地理並不十分熟悉,長江周邊水道眾多,雲兄對此最了解不過,掌爺何不問問他呢?”曾仕權道:“我就是要問你!”

“是。”方枕諾忙低頭道:“不知可否借在下地圖一用?”

曾仕權兩眼不離他的臉,把地圖翻轉過來往前略送。方枕諾恕了個罪,靠近來上下細看,瞧著瞧著,忽地閃過一絲驚色,又迅速收斂去。這點變化立刻被曾仕權捕捉到了:“怎麼?”方枕諾似乎懼怕什麼,硬著頭皮道:“掌爺,您看,”他伸手指著調弦入口以下、靠長江北岸的一點:“順監利邊上這條河往北去再向東折上岸,走一小段陸路,似乎能借道洪湖東去,這樣不但繞過了咱們這裏,更能抄上一大塊近路直透江夏、漢口。如此算,到廬山的路程,就走完一半了。雖然連續兩次逆行繞遠似乎是不可能的事,可若是他們正看透咱們這想法,那就難說了。”

曾仕權依舊審視著他,語氣稍稍緩和了些道:“這已經過去了大半天的功夫,依你來看,姬野平若順這條道走,咱們還能追得上嗎?”

方枕諾道:“以早起到現在這風速來看,恐怕……”他臉上有些難色閃動,立刻又轉成了寬慰的樣子:“不過上岸必然要棄船,若是洪湖那邊無人接應的話,他們就隻能搶些漁船,速度方麵應該快不到哪去。”

曾仕權一聲不吭地盯了他半晌,卻不布署追擊事宜,問道:“你之前驚得抽了一下,在怕什麼?”

見方枕諾有些不自然,半聲不吭,他又萬事了然般地道:“哼,你不說,我也明白。這邊的地理你不熟悉,有人熟悉。他這是要看我的哈哈笑,盼我出了漏子,就能踩著我的腦袋往上爬了。你自己沒有根基,拿他做了依靠,所以一看這路線就猜到了他的想法,卻不敢說,怕得罪了他,是也不是?”方枕諾低下頭去,似乎內心忐忑,充滿掙紮。曾仕權冷冷地道:“你怕得罪他,就不怕得罪了我麼?”方枕諾道:“回掌爺。此次枕諾來投,心裏原隻衝著郭督公和四位掌爺,至於別人,根本想也沒想過。”

曾仕權鼻中冷哼:“你見風使舵的本事倒也不差!”

他這一哼頗為嚴厲,方枕諾卻神色如常,絲毫不見有惶恐的意思,說道:“回掌爺,枕諾以為,既然到了督公麾下,就要一切都為督公著想、為廠裏著想,個人榮辱恩怨都是小,誤了廠裏的大事,那卻是最要不得的。想來這些年四位掌爺也都是同抱此心,才能在督公身邊跟下來。枕諾不過是追驥附尾罷了。如果說這樣也算見風使舵,枕諾倒想到督公麵前,請他老人家來替我評評理。”

曾仕權道:“你這麼想見督公,督公可未必想見你哩!”

方枕諾道:“早聞督公一向求賢若渴。掌爺是他老人家的腹心,自然也是時時刻刻想著替督公分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