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章 懂我(1 / 3)

人們仰對船樓,目光定直,都失去了表情。

“反……反了……”曾仕權首先緩醒過來,擰著眉地說道:“督公,您瞧瞧他說的這是什麼話,他這是……”

郭書榮華伸手截住。

他頭也沒回地道:“侯爺說的沒有錯。”

常思豪道:“督公既表認同,想必也知道該怎麼做。”

郭書榮華下頜微抬,視線如風箏般放入黑夜:“你我腳下這條江,千年來皆往東去,沒有任何人為之爭議,我也希望世事能像它這樣簡單。”

常思豪目光眯虛,從他的肩頭越過:“血中無魚可打,我想現在有人應該明白,自己來錯了地方。”

“我沒有來錯。”

長孫笑遲抬起頭來,說道:“網中不合有魚,但,血泊裏應該有我。”

“大哥!”姬野平槍夾左腋,張右手向他伸去。

長孫笑遲揚臂與他交握,對個眼神,借力站起,喟歎一聲道:“打漁的時候我經常留大放小,時間一長不免推己及人,卻忘了這隻是自己的習慣,並不合人家的公道。”

姬野平把眼前標:“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誰會跟魚講公道!”

“阿彌陀佛。閣主之言甚是。”小山上人道:“然而閣主可曾想過,刀不和魚講公道,人和刀也一樣不講公道,大家各有各的公道,也各有各的難處,還請諸位都能細加體諒才好。”

“放屁!”姬野平正想一槍先把他挑了,忽覺極近處有衣影搖飛,好像鴿子撲了下翅膀,同時一股紅煙打在臉上,他驚喝道:“小方,你幹什麼?”方枕諾退開兩步,向船樓方向靠去:“二哥不必驚慌,你們剛剛中了我的‘寒山初曉’,接下來雖然會半身發涼無法行動,性命卻無大礙,要是亂運真力,那就難說了。”

蕭今拾月在後方稍遠,但燕臨淵、燕舒眉和長孫笑遲就在姬野平身邊,剛才也都在紅煙籠罩範圍,伸袖遮掩的同時體察身上,感覺鼻孔中有淡淡香氣,顯然屏息稍晚,也已經把毒藥吸入體內,寒意襲來,似乎毒性已然開始發作了。

姬野平心中不信,往前一衝,身子忽然脫力,膝頭好像有了木桶的重量,紮在甲板上,發出悶悶的一響。

他猛地一揚臉,幾乎把眼角瞪裂:“小方!你竟然在這個時候出賣我!”

方枕諾邊退邊道:“你還用得著我出賣麼?”

姬野平拄槍怒道:“你敢說不是!”

方枕諾輕笑道:“你這人,從小被燕老慣壞了,骨子裏向來有自己一套,何曾把別人放在過眼裏?戰略東移之後,君山周邊水哨轉的轉、撤的撤,孤島早成絕地,你卻不聽我勸,非要帶著大夥齊來奔喪,如今落到這步田地,還不是咎由自取?”

姬野平不敢相信般道:“遊老待你如何,你自己清楚,死生事大,送他老人家最後一程是你我應該應份,你連這都要計較?你怎能這樣無情無義!”

方枕諾臉色拉下來,聲音有些冷:“拉著我們跟遊老一起死,就是有情有義了?”

一句話令姬野平的目光忽然空去,好像反向內視入顱,看到了腦後的硝煙、屍體和殘舟。

“醒醒吧,”方枕諾冷冷地道:“你那套所謂的情義,不過是慷他人之慨,拿別人的性命作玩笑。侯爺說得好——這個國家怎樣都不重要,我們真正愛的人隻是自己,這世上唯一可值得珍惜的也隻有生命。這些,恐怕你都沒有聽懂吧。其實你我也都清楚,什麼懲貪除惡,不過是喊給別人聽的,分出去的地早晚也要收回來,總不成掌了天下,老百姓都不納糧,倒讓咱們餓死。其實這世上沒有什麼替天行道,也沒有什麼仁義禮法,有的不過是一場場輸贏勝敗罷了,誰也別說什麼為國為民,隻有自己活好了,其它的一切才有意義!事到如今,再說多少都沒意思,姬野平,莫說以你們的武藝根本勝不了督公,就是能勝得了他,也勝不了外圍這些強弓硬弩、火銃大炮!就算你逃得出去,在這人心思定的天下也再找不到能同心造反的人了,如今你中了我的‘寒山初曉’,再作掙紮也是徒勞,倘若就此認罪伏法,侯爺和督公都是明理的人,將來到皇上麵前還好替你說話,如其不然,你自己想想罷!”

短暫的沉默之後,姬野平忽然笑出聲來。

他輕輕點著頭,說道:“做人很好,做魚很痛,如果兩樣都做不成,又改不了這世道,那麼何妨做刀——小方,你就是這樣想的罷?”

他盯著方枕諾,卻沒有尋求某種回答的意思。“小方,你一向比我聰明,走上這條路,我不敢說你選錯了。我自小長在這江邊,像條大鯉子,這輩子從來沒想過要化龍,這一身的刺兒也不是為卡誰的喉嚨而長,而是為了撐起自己的脊梁。現如今,魚都死了,網沒有破,這條船倒成了我的案板,可我覺得自己沒錯兒,大夥兒也沒錯兒,我們沒能顛倒這乾坤,隻顛倒了自己,但是,有這一場風生水起,這輩子值了。”指頭鬆處,鋼鏈窸叮碎響,槍杆“叭嗒”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