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因緣之:老死(1 / 2)

星鑼金燦,鍾鳴撼山。

隨著一聲莊嚴佛頌,少林寺藏經閣新院落成典禮正式開始。

各地佛門、武林、官場、商界到賀者頗多,少林新任方丈小勝德光滿麵春風地穿過人叢,走上石階,立身匾下,背對漆色明紅的殿口,手撚素珠,當眾講話。他向大家親切介紹了少林近年來與藏地佛門友好交往的情況,深刻闡述了雙方互駐僧侶、介譯經典的意義,深切緬懷了中原、西域佛門之中曾經湧現出的無數高僧大德,特別是為促成兩地溝通而做出卓越貢獻的白教丹增赤烈上師和前少林掌門小山宗書大師,並為這兩位先賢未能親眼目睹今日之盛事表示深深地遺憾。

開光儀式過後,眾人紛紛獻禮,金銀布匹、僧衣僧鞋,吃穿用度應有盡有,少林上下忙著統計收納,熱鬧非凡。陸荒橋有心近前和德光說幾句話以表親近,可是對方身邊人多,實在插不進腿去,更沒人特意過來讓讓自己。他咂著嘴感覺怪不是味兒,眼睛甩甩,瞄見普從在角落站著看閑,便湊近來搭話,二人聊上幾句,從熱鬧的院子裏退了出來。

陸荒橋原是少林常客,也不見外,信步悠踱,走在前麵。他歪歪著臉,望著銜風的簷角和屋脊上的藍天,感歎道:“日子過得好快呢。這一眨眼,我那老夥計都走了好幾年了。”

普從讓著半個身子跟在後麵,聽這話在行走中略躬:“是。”

陸荒橋神思陷在回憶中,緩緩地道:“小山師兄待人和厚,武當經營不善,人才凋零,那些年來,他可是沒少幫我。”

普從道:“老劍客哪裏的話。恩師被聚豪匪徒擄殺,老劍客拚將一死,將恩師遺體搶回,以致身中奇毒,多處受傷,這份大恩大德,少林永誌不忘。”

陸荒橋遺憾地搖了搖手,表示不要把這小事掛在心上,長籲道:“咱們去看看他吧。”

普從頜首,一路西行,將陸荒橋引至塔林,此處乃少林曆代高僧埋骨之所,無風清靜,一派寂然。

陸荒橋在小山宗書靈塔前拜罷,望著塔基上所覆的青苔,喉頭苦哽,心下廢然,輕輕踮起腳來,拔去塔肩上一枝荒草,捏在手裏看著,久久不拋。

普從低勸道:“無常若是,老劍客也不要太傷感了。”

陸荒橋茫然點頭,目光抬起,看到塔腰上有一塊石板,上麵刻有介紹小山宗書的生平的文字。他背手撚著草棍,眯眼讀去,目光走不數行,忽然定住,急側頭喝斥道:“太不象話!”

普從不慌不忙,淺淺躬身道:“老劍客何出此言?”

陸荒橋拿草枝憤憤戳點著石板中部:“你瞧瞧,這寫的是什麼!他明明是隆慶二年秋圓寂,怎麼你們刻成隆慶元年了?連這麼重要的日期都弄錯,簡直太也荒唐!”

普從的身子定住,眼光半抬,在陸荒橋的臉上停了兩個呼吸,腰身慢慢地直起了一些,緩緩道:“恩師確是隆慶元年圓寂,確鑿無疑,隻恐是老劍客您記錯了。”

陸荒橋瞪大眼睛瞧他,凝止片刻,澀滯地扭轉回頭,望著石板上的文字,沒了聲息。

與此同時,千裏之外的草原上角號聲聲,威武沉雄。

一片足有萬人之眾的盛裝隊伍迎向西方。

在高空下望,隊伍前部金紅交映、中部花雜紛呈,尾端零零散散,竟似一顆過境的彗星。

俺答顫巍巍地騎著大馬,在鍾金、烏恩奇、黃台吉、把漢那吉團團拱衛下,走在隊伍的最中間。稍後麵有一輛金碧輝煌、仿佛一間宮殿的馬車,紅衣鐵衛營身無甲刃,擁車前行,再外側,則是韃靼最普通的百姓。

行出十餘裏路,但見雲過高天,影走平原,綠意莽莽的草原那頭,漸漸現出一個孤單的身影。

此人頭戴黃帽,身披黃袍,左手垂在體側,右手搖著七寶六真轉經筒,慢慢行來,意態閑適。

“是上師,上師來了!”人們一片歡呼。

雙方漸行漸近,俺答下馬前迎,到近前深施一禮,道:“如今黃教大興,傳遍西藏韃靼,座下弟子何止數十萬眾?不想上師此來,仍是單人行腳,實實讓人敬慕、感歎!”

索南嘉措一笑:“小僧何德何能,竟敢勞老汗王出迎十裏,如此興師動眾!佛門大興,老汗王亦功德無量。小僧在西藏,常常為汗王念經祈福。”

“哈哈,那可多謝上師了!請!”

“請!”

兩人攜手攬腕,共上金車,隊伍折轉,回到板升城外一片平原草場。

草場上有一座寺廟,氣勢恢宏,不設圍牆。

廟外聚滿了各部族的民眾,穿著節日的盛裝翹首以盼,遠遠瞧見索南嘉措和俺答汗到了,都跪伏在地,叩首相拜。

進得寺來,甬道兩側有僧人迎上,右手邊皆是白衣比丘尼,左手邊皆是紅衣喇嘛。比丘尼中有人進步施禮,口稱:“雄色山白教根本上師佛母奶格瑪,值此盂蘭盆盛會之際,指派我等致禮俺答汗、索南嘉措上師,願兩位平安吉祥。”俺答合十回禮相謝。索南嘉措謝道:“佛母自主持雄色寺以來,約束僧眾、宏傳佛法,多次阻消藏巴汗興兵之念,避免生靈塗炭,實有無上功德,小僧在此遙祝佛母法駕恭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