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漢明白吳麗俊的心思,背著她安慰的說:“娃,還是去去吧,去去了了心結,心自然豁亮些啊,你說呢?”
這時,吳麗俊被路旁啃草的兩隻羊吸引住了,一種油然而生的羨慕感層層泛起,她自己好想變成其中一隻啊,而她把另一隻想象成了丈夫阿木爾,悠閑的隻顧沉浸在自己世界裏啃草。
老漢重回了一句,“娃,還是去去為好!”這才把她的散去的魂收了回來。
“俺真怕受不了,雖然這麼多年過去了!”
“不是有爹爹哩,娃就放心,咱不耽擱,瞅瞅就走!”老漢回過頭來,笑著說。
“那就聽爹爹的吧!”吳麗俊也笑了笑。
老漢揮了一鞭,馬車在上坡上加快了速度,好像拉車的馬兒也聽了什麼高興的事,使勁兒地往坡坎上跑。嘚,嘚,嘚...... 老漢吆喝著,這吆喝聲在吳麗俊耳朵裏好像給她打氣鼓勁似的。一會兒,馬車就到了平坦地,吳麗俊跳下車,老漢給馬卸了轅,放開由它在一邊打個滾。晴空萬裏,一點瑕疵都沒有,無比湛藍,以至於人抬頭仰望,總覺一切都藍透了,連呼吸都不例外。
老漢哼起了陝北民歌,“糞場場上閨女笑個盈盈,圪蹴的小夥子羞個巴巴,騾子馬兒嚼著草拉個紅繩繩來喲,......”
父女倆掏出幹幹黑黑的窩窩,蘸了點壇子裏的涼水,還硬的咯嘣咯嘣直響,像啃鐵片似的,可卻美味無比,世界上很難再找到比這更美的食物了。而這年代能吃上東西已算燒高香了,甭說是鐵疙瘩的窩窩,就真是鐵,餓極了也非吃了不可。尤其趕路的人,聞一口幹窩頭都覺得是吃進了肚子。老漢啃了一角,搬開一半給了吳麗俊,還直說不餓,一點不餓。他就怕吳麗俊給餓著了,吳麗俊推了幾次,索性也啃了一角,就都由放回了口糧袋裏。兩個人路上經常喝些涼水,勉強壓壓肚皮。
路過一些村莊,好心人也盡力施舍些吃的。不是人們舍不得,而是多數人因挨餓而發愁呢,到處是得了粗脖子病的小娃子們,娃娃嘴裏都叼著高粱或玉米稈嚼來嚼去,個個嘴巴被紮的拉開很大的血口子,舌頭也磨起血泡泡,他們不怕這點疼,倒是最怕餓了。
馬車顛簸了二十多天後,終於在一天下午到了太原城裏,先沒有住宿,而直接去了阿木爾犧牲的地方。被戰火洗禮後的古城,全然煥發了生機,如果沒有人指路,是沒有法子找到昔日那戰鬥慘烈的曆史的。吳麗俊像個孩子久久站立在大南門下,腦海裏突然響起那熊熊慘烈的戰火,炮彈瘋狂地炸碎了土丘,連一隻無辜的螞蟻也難幸免於難,雙方的火力爭鋒相對,突突掃射,衝鋒的一撥又一撥倒下,後一撥又頂上,如一顆顆飛射的子彈投向敵人。明知是活靶子,還是衝著信仰去赴死。人影最後時刻好像一片片秋天的葉子,還來不及喊娘,就紛紛飄飛了。
暴力的戰爭染紅了整個土地,城池彈痕累累,炸起的塵土漫天大吼。阿木爾和很多戰友也許事先早有了犧牲的預感,可他們早已在戰爭中把死亡看的比紙片都輕。厭倦了這殘酷的戰爭,為了結束戰爭,他們必須拿血肉的身軀以戰爭的方式結束戰爭。
一聲巨響,吳麗俊耳朵震破了,而阿木爾永遠走了!她站在這裏,尋找那個炮彈炸開的地方,卻已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堙沒。她輕輕撫摸每一塊見證曆史的厚磚,眼眶裏擠滿了複雜的淚水,是驕傲的,也是痛苦的!死去的不僅僅隻有阿木爾是一個女人的丈夫,而是千百萬女人同樣也失去她們的丈夫。
正好,幾個小孩子踏過草坪,跑到吳麗俊這邊。他們斜著頭,手指頭含在嘴裏,以一種好奇的童趣的眼神看著眼前這位阿姨手劃拉著厚牆慢慢移動,小家夥們好奇心促使他們模仿起來,好幾個稚嫩機靈的孩子笑嗬嗬地跟在吳麗俊後麵,也慢慢移動,指頭也劃拉著那沉重的曆史厚牆。
吳麗俊感動的停了下來,如一位母親深深親吻了最前麵一個小男孩的額頭,便潸然離開了!
馬車停了一夜,拂曉時便又噠噠出發了,駛向那個未知的棗村!
吳麗俊也和爹爹齊坐在車轅處,她低頭在筆記本上寫道,“來過,你的妻子!一扇扇門打開,一塊塊厚磚安息,硝煙被關進地獄,我的丈夫,你知道嘛?妻子夢裏講給你聽,那生命的付出是多麼偉大啊!雖一個妻子在凋零,但曆史的碑文卻大放光芒;來過,你的妻子!馬車一路顛簸,隻為靠的你,我的丈夫,近些,再近些,秋天的落葉紛紛飄飛,站在樹下伸出手迎回你,放在我久久不息的心田,我的丈夫!來過,你的妻子,棗兒的村莊將升起我們的煙囪,開路種地,還有耕地,妻子的汗水滴進丈夫沉睡的土地,以甘霖喚起在那方世界的思念,在等等,我的丈夫,等過了勞動的季節,我一定會相逢在你沉睡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