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電話,我抬頭一看,驢四兒手上纏著繃帶站在離我好幾米遠的地方,一臉惶恐地看著我。
我沒看他,聲“你跟我來”,徑自走到公園門口的牆根下。
驢四兒憋了一陣,終於火山爆般喊了一聲:“寬哥,我對不起你!我把錢弄丟了啊……”
我悶頭抽了幾口煙,把煙頭吹到地上,招招手讓他靠近我:“這事兒不怪你,告訴我,看清楚搶錢的人沒有?”
驢四兒使勁眨巴了兩下眼睛:“當時我嚇傻了,什麼也沒看見……隻記得是幾個戴頭盔的人。”
我緊緊地盯著他的眼睛:“幾個人你總應該看清楚了吧?”
驢四兒緊縮著的身體猛地放鬆了:“寬哥,我真的什麼也不記得了!你是不是懷疑我做了‘口子’?”
“沒人懷疑你,”我拿過了他的手,輕輕一拍,“傷得厲害嗎?”
“沒什麼,”驢四兒抽回了手,“縫了十來針……寬哥,你真的沒懷疑我嗎?我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這事兒早晚得弄個水落石出,”我抱著他的肩膀往馬路牙子上走,“一會兒你去派出所報案。”
“寬哥,我怕見警察……”驢四兒來回扭著身子,“我吃他們的虧吃多了,他們喜歡打人……”
“不會的,”我招手攔了一輛出租車,“這次你是受害者,他們不會打你的。”
驢四兒流了眼淚:“我糊塗了……是啊,我不應該怕他們,他們不是有困難找警察嗎,我有困難了。”
我讓段豐坐到前麵,我跟驢四兒坐在後麵,車忽地竄了出去。
驢四兒不停地顫抖,口中喃喃自語:“我不害怕,我不害怕,我怕什麼?這次我不是壞人,這次我是受害者。”
下車的時候,我對段豐,完事兒以後讓金龍帶上驢四兒去蒯斌飯店找我,我在那兒等他們。
陰了,大塊的烏雲壓在頭頂,像是要掉下來的樣子。我站的地方很高,幾乎能摸得著烏雲。從我這裏看下去,可以看見遠處模糊的一片廠房,我能夠辨認出那幾抹烏黑的房頂是我以前上班的地方,廠裏的大煙筒沒有冒煙,它已經沒有了昔日的嘈雜,像是死了一般。南方飛來一群蒼蠅大的鴿子,越近越散,最後呼啦一下消失在烏蒙蒙的雲層裏。眼前也有一些鳥兒,它們是單飛的燕子,貼著地皮箭一般地從我的腳下飛遠。“燕子低飛蛇過道,大雨不久就來到”,記得時候爺爺每當遇到這樣的氣,便會對我,一會兒就該下雨了。果然,雨下來了,開始是淅淅瀝瀝的,轉瞬之間就變成了潑水一樣。閃電來了,閃電剛過,雷鳴也來了,一聲巨響拖著轟隆轟隆的餘音,像是從山上滾下了一些巨大的石頭。跑在路上的車有的像棺材,有的像甲蟲,有的像青蛙,還有像**的,它們無一例外的像逃犯,被雷雨攆得倉皇又狼狽。我沒有跑,我昂闊步地往蒯斌飯店的方向走,隻是把大哥大揣進懷裏,別讓雨淋濕了,我需要它讓我有了耳目,使我保持著做人的尊嚴,那時候沒有幾個人玩得起這玩意兒。有幾輛出租車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按喇叭,我不理,爺們兒要得就是這種感覺,多深沉?
蒯斌正落湯雞似的忙碌著往飯店裏收拾擺在外麵的桌椅,回頭一看,連忙招呼:“別愣著,幫忙啊!”
我幫他抬進最後一張桌子,嘩啦一下把剛從銀行取回來的錢攤在吧台上:“數數吧,一萬。”
蒯斌把錢收起來,撲拉著滿頭雨水訕笑道:“不用這麼著急呀,沒人逼你。”
“要是這錢是給你的,我不會這麼痛快,”我把外衣脫下來,甩著雨水,“你也難,幫我辦事兒需要這個。”
“這倒不假,”蒯斌也脫了外衣,嘟囔道,“今沒有廚師,哥哥親自炒菜,咱倆喝點兒。”
“別忙活了,我坐一會兒就走。”
“走什麼走?沒看見電閃雷鳴嗎?像你這種作惡多端的人就不怕打雷劈了你?陪我喝點兒。”
我歪頭看了看已經變得漆黑的空,點點頭:“那我就陪你喝點兒,我陪酒不收費。”完這話,我的腦子裏猛然僵了一下,楊波的身影在眼前一晃。蒯斌好象知道我的心情一樣,顧左右而言他:“哎呀,這個破**氣啊……照這麼一直下雨,我這生意還怎麼做?車不能跑,飯店沒客人,隻有躺在家裏‘擼管’(**)玩兒啦,我熱鬧他二大爺的,”見我還站在那裏**,蒯斌拉了我一把,“我你也沒個大哥樣子,下這麼大的雨還親自來幹什麼?不是讓驢四兒來送的嘛。”
還他媽的驢四兒呢……我轉身往旁邊的單間裏走:“驢四兒出事兒啦。”
蒯斌跟了進來:“怎麼了?手又癢癢,開始重操舊業了?”
這事兒瞞不過蒯斌去,瞞他也沒什麼意思,我邊換衣服邊把前麵生的事情告訴了他。
蒯斌一聽,吃驚不:“好家夥,碰到高人了這是?誰這麼大膽?不要命了他?”
“為了錢還要什麼命?”我哼了一聲,到處找煙,“我記得咱們在監獄的時候,我曾經對你,我金龍在我們搶洪武之前過,富貴險中求,人家這是照這個套路來的,先玩個富貴再。”蒯斌一攔我伸到架子上的手:“慢!你什麼?金龍?他知不知道你讓驢四兒去銀行提錢這事兒?”我打開他的手,淡然一笑:“拉倒吧哥哥,金龍根本就沒有時間辦這事兒。”接著我把對金龍的分析對他敘了一番。蒯斌撚著下巴上的幾根黃須念叨上了:“奇怪,奇怪呀,那會是誰呢?王八?不可能啊,他還在監獄裏呢……驢四兒?也不能啊,這子我了解他,千兒八百的興許他敢,這可是十多萬啊……”
我找到煙,自顧自的點上一根,歎口氣道:“別分析了,好在我還能承受得了,攤別人身上還不得自殺?哈。”
蒯斌轉身衝出門去,頃刻轉了回來,把我給他的那三萬塊錢猛地摔在桌子上:“拿回去,這錢算我支援你的。”
我把錢一遝一遝地摞起來包好,拉開他的衣服拉鏈給他掖進懷裏,拉上拉鏈,一拍:“你這是瞧不起我。”
蒯斌還要推擋,外麵傳來金龍女人一樣的聲音:“寬哥在這裏嗎?”
蒯斌猛地皺緊了眉頭:“你怎麼把這個雜碎給弄我這裏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