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勞改生涯(1 / 3)

大約一個月以後,我終於接到了下隊的通知,目的地是三車間,我被分配了一個拉鐵屑的活兒,工具是地排車。

那幾正值“歡度春節”的日子,不用出工,我就在監舍裏練腿勁兒,以便將來做一個合格的駕駛員。

春一過,夏就到了,這一年的夏特別熱,在車間裏幾乎不敢幹活兒,一動彈就出汗,拉一趟鐵屑得跑到水龍頭下衝上好一陣涼。好在我有錢,我的“搭檔”是個窮茬子,給他一根煙就可以幫我拉一趟鐵屑,累得這子像個即將被抬到手術室裏的危重病人。我不管,經濟社會嘛,我不給你“貨”你是不會幫我幹活兒的,我心安理得,我是不會讓他欠著的。

想起“欠”這個字,我就想起了老錢,老錢把欠我的三萬塊錢還給了我。正月期間蒯斌來接見我的時候,眉飛色舞地對我,老錢這個老子終於把錢交到法院去了,連強製執行都免了。我有些吃驚,問他這是怎麼回事兒?蒯斌:“你進來以後,我找了一個比老虎還老虎的外地夥計去了老錢家,那夥計對他,張寬現在什麼都沒有了,他可把這三萬塊錢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你也知道,過幾年他出來了,你還想不想活了?老錢還想嘴硬,那夥計不知道使了個什麼辦法,老錢當場就跪下了。第二,我在法院一個叫李忠的朋友就給我打來了電話,是張寬的錢人家給送來了。本來我還想通過李忠去他家強製執行呢,這樣先省了一筆執行費。”這本來是個高興事兒,可我笑不出來,感覺沒意思透了。

現在想想,我突然高興起來,三萬,不少啊,將來出去,這三萬塊錢可以幫我辦多少事情啊。

那我問蒯斌,老錢他兒子怎麼樣了?

蒯斌:“徹底‘麵湯’了,買賣也不幹了,在家門口看打撲克下象棋的,跟個殘疾老人似的。”

活該,誰讓你竟敢侵犯我爸爸的?心裏一陣痛快,難免想起老虎來,我問蒯斌:“不知道老虎怎麼樣了?”

蒯斌不屑地:“那整個是一個膘子,警察都不抓他了他還在外麵飄著,一直不敢回家。”

也許是人家不願意回家呢,我笑了笑:“人各有誌嘛。”

也就是在這一,我了解了我進來以後外麵所生的一切。蒯斌,家冠年前刑滿釋放了,先是在家裏“臥”了一陣,後來開始在外麵活動,很神秘,有些神龍見不見尾的意思。他以前的那些兄弟見他回來了,蒼蠅見了屎一樣嗡嚶一下又圍了上去。這次家冠學精神了,再也不那麼張狂了,除了幾個特別親近的人,別的一概不招應,有事兒的時候才把他們召集在一起,在一起的時候也不是那麼招搖了,跟開職工代表大會似的,上一陣話就散。然後各幹各的。錢風是個酒鬼,家冠回家的時候,他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了,整醉醺醺地跟在家冠的左右。有人,錢風這子其實很早就回來了,一直躲在黑影裏。他經常去勞改隊看望家冠,回來就神秘起來。有一次錢風喝多了,去市場找金龍,摟著金龍的脖子一口一個龍哥的叫,把大家叫得很納悶,不知道金龍怎麼會跟他稱兄道弟,因為大家都知道,家冠和家冠的人都很討厭金龍。蒯斌分析,很可能你被搶了的那十萬塊錢是錢風帶人幹的。聯想到我曾經“刺撓”金龍,我要給大家獎金的事情,前後一想,我笑了,這是肯定的了:金龍被我折騰得夠戧,苦於沒有辦法與我抗衡,恰在此時錢風出現了。於是,錢風、金龍、家冠結成了同盟。當金龍得知我要給大家獎金的時候,狼狗似的盯上了我。驢四兒一去銀行,錢風的人就跟上了,就這麼簡單。

那我對蒯斌:“這事兒你不要聲張,傳出去讓人笑話,等我出去以後我會找他算帳的。”

蒯斌讚同道:“應該這樣,不然‘羅爛’事兒更多。別擔心,有些情況我幫你盯著。”

我:“不用了。現在我什麼也沒有了,這些都無所謂了,等我出去再吧。”

蒯斌問我:“你知道這次進來,為什麼有那麼多對你不利的控告材料嗎?”

我,我知道,家冠一直沒閑著,盡管他當時還在裏麵,可是他很有能力。

蒯斌提到王東,我,他來看過我一次,我把事情都跟他安排了。冷庫退租了,攤子也處理了,兩輛公共給蝴蝶送回去了。剩了沒幾個錢,我答應過我爸爸,要買一套大房子,可是那幾個錢不夠,讓王東幫忙把老房子賣了,買了黃樓那邊的一個公家房,還行,套三的,七十多個平方呢。剩下的錢我給了王東,讓他等林寶寶好點兒就去把她接回來住,不管怎樣,我不在家,一老一少沒法過日子,她回來也好。蒯斌似乎也替我犯愁,換個話題,楊波知道我的事情了,在他飯店裏喝醉了一次,大哭,勸也勸不住。“瞧她那意思,是想跟你再好起來呢,”蒯斌,“我沒什麼,女人的心思誰知道?”

我笑了笑:“對於楊波,我已經死心了,盡管腦子裏一直沒有放下她。”

蒯斌:“死心了也好,現在你這個狀況,不死心也白搭。”

我:“那就這樣了,”空著胸口唱了一句,“有誰知道我寂寞,有誰知道我惆悵,我踏著‘海貨’而去……”

蒯斌悶聲道:“出去以後幹點兒別的吧,海貨那邊沒有你的市場了。”

我問:“現在幹什麼還能養活自己?”

蒯斌:“空車配貨還算不錯,我考察過了。”

我:“那就幹,隻要餓不死。”心裏憋悶,我換了一個話題,“王東最近在忙些什麼?”

蒯斌打了一個響指:“東哥們兒瀟灑得很,屬於旅遊公司管轄……哈,到處玩兒。”

我問:“聽他結婚了?”

蒯斌壞笑著:“確實結婚了,你剛出事兒不長時間就結了,這家夥有點兒來不及的意思。”

我有些好奇:“跟誰?”

蒯斌:“跟你們市場一個賣菜的東北娘們兒,那娘們兒長得不賴,就是脾氣不大好,聽在老家還離過婚。”

那姑娘我認識,外號“二鍋頭”,以前王東老是跟她嬉鬧,很平常,兩個人能夠結婚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蒯斌:“聽是他求人家的,哭得聲淚俱下,拍著胸脯要讓人家過上好日子。”

“後來又離啦……”蒯斌給我點了一根煙,嘶啦嘶啦地笑,“這家夥可真有意思。你猜怎麼了?他他受不了戴綠帽子的感覺。是這樣的,我好好跟你講講這個故事,媽的,這事兒全怨段豐這個混蛋……王東結婚才一個多月的時候,有一跟段豐兩個人在段豐家喝酒,起二鍋頭,段豐,你家嫂子不但是個二鍋頭,直到現在她還‘軋夥’(通奸)著人呢。王東一聽就‘毛’了,問他是聽誰的。段豐,有一次他親眼看見二鍋頭跟市場管理所的老劉在一起吃飯,兩個人頭對頭臉對臉地親熱,後來他看見二鍋頭跟著老劉去了一家賓館。王東酒也不喝了,回家就拿菜刀劈門,劈家具,把家劈了個稀裏嘩啦,然後就哭,哭得昏黑地,哭完了就讓他老婆滾蛋,最後拿著菜刀奔了老劉家,連人家的門板都給卸下來了,幸虧老劉沒在家,要不非鬧出人命來不可……即便這樣,王東也進去蹲了七。本來以為他們倆就這麼拉倒了,誰知道後來王東不知道犯了什麼病,過了沒幾就去二鍋頭的一個姊妹家把二鍋頭接回了家……哎喲,那一陣,把這子熬煉得臉蠟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