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海鳥蛋
第二天,太陽還沒有起床,濁霧還沒有散開,暗房裏的電燈還沒有拉亮,我們的眼睛還沒有掙
開,我還倦在被褥裏,阿福還在打著病態的呼嚕,鼾聲如雷,武本秀勝腫著眼睛歪著眼鏡又走了進
來,他又提著一桶窩窩頭,一罐淡水走進來。隻見他的鼻毛被那些無毒蛇咬掉了一半,眼鏡也被那
些無毒蛇咬破了一邊,他那瘦長的脖子也縮得好像咬去了一截,額角上貼著一塊黑色的狗皮藥膏,
那藥膏像一顆黯淡的太陽那樣。他仿佛成了一條嘶聲沙蛇,一頭傷殘了的蜥蜴,一條瞎了眼的大龍
蝦。我於是望著他的怪樣哈哈大笑,笑得痛快淋漓,笑得沒有了一點睡意。
武本秀勝在那破眼鏡上瞧著我,彎下脖頸把一隻窩窩頭揀到嘴裏說:
“你笑什麼?這有什麼好笑的,難道你沒有害怕麼?我看你的祖宗也被兩頭蛇嚇掉啦。”
我止住了笑聲。“你那祖宗才被兩頭蛇嚇沒了呢!”
武本秀勝又咬了一口窩窩頭。“你說你那祖宗還在,脫了褲子讓我瞧一瞧吧。”
“我才不呢?——你脫了褲子讓我瞧一下吧!”我嚷道。
阿海望著武本秀勝的鼻毛突然也笑了起來。“但是你是大日本的精英,大日本帝國的武土,天
皇陛下的幹將呀?”
武本秀勝吞咽著窩窩頭。“你以為我們大日本帝國的武土就不是人嗎?我們也是人,我們也有
七情六欲,我們也有膽有肝,有膽大的時候也有害怕的時候呀?”
姑姑嘲諷他說:“我們還以為你們是沒膽沒肺的畜生呢?”
武本秀勝把那罐淡水提到了嘴上,他的喉嚨咕咕嘟嘟地響著。他邊喝水邊說:“反正你怎麼罵
也沒有用,我們的確有膽大包天的時候,也有怕得要命的時候。我父親曾經對我說,以前我們——
我現在已是大日本的精英,隻有說我們了——我們在你們那裏建立東亞大榮圈的時候,你們曾經草
木皆兵,我們就害怕了。你們曾經同仇敵愾,我們就害怕了。你們曾經國共全作,我們就害怕了。
何況昨天那麼多兩頭蛇和水遊蛇,盡管我們清楚這些蛇都是沒有毒的,但是它們同仇敵愾,團結一致,視死如歸,我們能不怕嗎?難道你沒有害怕嗎?你們沒有害怕嗎?”說完放下了罐子,把那塊
狗皮藥膏一下子撕下,掉了地下邊踩邊說,“真倒黴!害得我整晚都沒有吃飯,也沒有睡覺。”狗
皮藥膏貼著的地方有一條被石頭撞破的傷痕,傷痕又紅又腫。
這時,阿福的癲癇病突然又發作了,他兩眼瞪直,身體抽搐,臉孔和嘴巴時青時紫時白,嘴角
流出著少量白沫,全身肌肉僵直,呼吸停止。爺爺和父親立即跑過去按他的人中,捏他的鼻子,抹
他的白沫。一分鍾後,他恢複了呼吸,身體鬆弛了下來,意識也逐漸恢複了,進入了昏睡狀態,又
進入了病態的打鼾狀態。
武本秀勝躬著背望著正打鼾的阿福。“他怎麼啦?——是不是被兩頭蛇咬傷咬傻啦?”
爺爺把阿福平躺在地上。“他有病,現在他的病發作了。”
武本秀勝突然仰起脖子,用手捂著嘴巴,仿佛害怕瘋癇病會傳染一樣。“什麼病?”
“瘋癇病。”姑姑說,“怎麼啦?”
武本秀勝瞪圓了眼睛。“瘋癇病?——天哪!你們中國人怎麼會有這種病?是不是被昨天的兩
頭蛇嚇瘋的?”
姑姑望著阿福發青發白的臉頰。“我們中國人有這種病有什麼出奇?你們日本鬼還有狂犬病,雞瘟病,豬瘟病,魚瘟病哩。”
“你的嘴真厲害。要不要我叫伊藤醫生過來打兩針。我們大日本的醫術是天下第一的,伊藤醫
生的醫術也是天下第一的,伊藤來打兩針就會好啦。”武本秀勝汗涔涔地說。
“你吹牛!”我說道。
“你瞎說!”姑姑也說道。
“你胡扯!”阿海罵他。
武本秀勝把跌落我腳下的破眼鏡撿到鼻子上。“我現在不是放屁,不是胡扯,也不是吹牛。不
過你們可以不相信我,可以不相信我們的醫術,但你們過一會就得到對麵的北小島去,這個有瘋癇
病的家夥也得去——抬也要抬他去!——幫我們撿鳥蛋去,幫我們捉海鳥去。這是我昨天忘記告訴
你們的任務,也是犬野太郎的命令,也是真琴二秀父親的指示,也是鬆井野子的心願。”
阿福突然睜大眼睛,站起身來,好像沒有病似的站直身子。“我剛才好像睡著了?”他問爺爺。
“你發癲啦!”爺爺還沒有說話,武本秀勝就搶著說。
阿福揭掉被子,跑過去把一個窩窩頭拿起來。“你才發癲!”我還是第一次聽見他有膽量跟這
個日本人動怒。
武本秀勝立即轉過身子。“既然沒有發癲,就到北小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