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跟著武本秀勝陸續走出了房間。巡邏船的船頭和甲板上,在那兩艘快艇旁邊,早有一夥大
日本保安在等著我們,看著我們,用自動步槍對著我們,像對犯人那樣羈押著我們。但是,盡管這
夥武士們對我們虎視眈眈,我們仍然沒有絲毫害怕,我們還是非常鎮定地落到了快艇上,非常鎮靜
地站在快艇上。
這一次隨著我們一起對麵那北小島上的依然是昨天那夥大日本工程師、測量師、建築師和攝影
師,也依然是武本秀勝、真琴二秀、犬野太郎和那兩個鬆井野子,還有那個伊藤醫生——我當時寧
可叫他死藤醫生。他們依然每人都帶著自動步槍,帶著那些太陽旗。他們除了帶自動步槍和太陽旗
之外,還把我們漁船上的那三隻籮筐也帶上了,還把我們用來捕魚的那三隻小魚網也帶來了。我知
道,我們也清楚,他們之所以帶上我們的籮筐和小魚網,是叫我們用籮筐來裝海鳥蛋,用小魚網來
裝海鳥,用籮筐和魚網來裝他們的任務,裝他們那貪婪的欲念,裝他們的那糠髒的靈魂,裝我們的
罪孽。
我們上到北小島時,島嶼上的海鳥已經紛紛飛到了天空上,迎著太陽往釣魚島的方向飛去。為
了在還沒有全部飛走之前捕到這些海鳥,犬野太郎呼喝我們先去捕捉它們。我們於是在棕櫚樹上,在鳥巢裏,在仙人掌旁邊,在岩洞裏,很快就捕捉到了四五十隻還沒有睡醒或者剛剛睡醒的海鳥,
當然這些海鳥有一半是剛會飛的,或者剛剛長滿絨毛的,還有的是剛剛破殼而出的。望著這些海鳥
在魚網裏嘶叫著,掙紮著,我心如刀割,覺得比它們還痛苦。我感到我是罪人,我們都是不可饒恕
的混蛋。這三隻小魚網都裝滿了海鳥後,接下來我們又開始揀鳥蛋。鳥蛋多如牛毛,我們不用半個
時辰就把這三隻大籮筐堆得滿滿的,堆成了山。
我們撿完了鳥蛋,已是中午的時候。這時,太陽懸在我們的頭頂上,好像一團火球,汗水濕透
了我們的衣衫,濕透了我們的額頭,也濕透了我們的背脊。我們望著這蔚藍藍的大海,望著這翻騰
的波濤,望著這碧波蕩漾,久久不願離去,不想蹬上這快艇上,不想回到那巡邏船上,不想返回那
暗房裏。盡管真琴二秀的自動步槍對著我們,把槍栓拉得比波浪聲還要大,盡管犬野太郎把眼睛瞪
得比海鳥蛋還要圓,比鯊魚眼還要陰森,還要恐慌,盡管鬆井野子把快艇已經打著了火,在快艇上
對著我們扯牙裂嘴,狗急跳牆,盡管武本秀勝和那些工程師們扯破了我們的衣襟,扯掉了我們的紐
扣,我們仍然站在邊,站在沙礫上,龜然不動。
當時,武本秀勝扯著姑姑的衣襟這樣叫起來:“你們到底想幹什麼?是不是想等在這裏讓海鳥
叮死呀?”
姑姑拔開了他的手。“你才想死!”
武本秀勝又盯住姑姑的胸脯,眨著眼睛。“不想死幹嗎不走?”
“不想走就是不想走!”姑姑說。
武本秀勝又突然抓住我的脖子叫道:“不想走就是想死!”
大海推開了武本秀勝。“我們已經四五天都沒有洗澡啦,”他怒視著武本秀勝的眼睛。“我們
要到海裏去!”
“我們要到海裏遊泳!”我喊道。
阿福抓撓著肚子上被汗水漬出來紅斑。“是啊,我都快成鹹魚死魚啦。”
武本秀勝走到了犬野太郎麵前。犬野太郎摸了摸臉上的雀斑嘰哩咕嚕地叫了一分鍾。武本秀勝
走回到我們麵前。“犬野太郎已經批準了你們的要求,讓你們到海裏洗兩分鍾就上來。”他咳嗽了
一下說,“不過,如果你們遊得太遠,或者不願上來,就開槍打死你們,讓你們的屍體喂飽海裏的
鯊魚。”
我們立即衝進海裏。到了海裏,我才感覺到海水是多少慈祥,多少溫柔,多麼溫馨。我們在海
水裏暢遊起來,在浪濤裏歡鬧起來,像魚兒一樣歡蹦亂跳起來。頓時,我忘掉了一切,忘掉了身上傷痛,忘掉了身上屈辱,忘懷了那窒息的暗房,忘掉了真琴二秀的大鼻子大黑痣,忘掉了武本秀勝
的鼻毛,忘掉了那兩個鬆井野子的蛤蟆腳蟾蜍腿,忘掉了犬野太郎的雀斑臉,忘掉了這夥大日本武
土那黑漆漆的槍膛。
我正在海裏遨遊著,一顆沉悶的子彈忽然落在我麵前,差點打中我的脖子。我驚甫未定,緊跟
著又有一顆子彈在我眼前落下去,水花濺起了一尺多高。我立即遊到了爺爺的身邊,爺爺立即把我
抱到岸邊。到了岸邊,我站在沙礫上,刹那間,又見到真琴二秀不斷地往水裏開槍,槍膛裏冒出著
一溜溜白煙,一顆顆子彈不是落在阿海的前麵,就是落在父親的身邊,不是落在姑姑的眼前,就是
落在母親的腳下,要不就是落在阿福的兩腿之間。這些子彈把好幾條飛花魚打得血肉模飛,把也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