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從海口飛來的波音747噴氣客機二十點零五分準時降落在省城正西方向二十公裏的樺樹機場的時候,一場罕見的大雪也在無聲地降落著。省委副書記顧友才親自帶人帶車等候在飛機的舷梯下,迎接章恒書記。沒用多長時間,那漫天飛舞的雪花便把那三輛黑色大奧迪車的車頂全部覆蓋了。當章書記和海南方麵派來專程護送他的兩名醫護人員一起出現在機艙門口時,顧副書記忙不迭地跑上舷梯,攙住章書記說道:“你看你,非要親自趕回來聽彙報。一路上還行吧?沒什麼異常吧?”

“有什麼異常!”章恒從老顧的攙扶中,抽回自己的胳膊,說道,“這雪下多長時間了?”

“一個來小時了吧。我還擔心你們再晚到一點,飛機真降落不了哩。”

“好雪,好雪。”從小就在北方長大的北方漢子章恒連連讚歎道。“海南啥都好,就是見不著雪。這冬天見不著雪,可把我膩歪壞了。”說著,他長長地吐了口氣。

昨天深夜他聽了老顧的電話彙報,當即便把醫院的領導請到病房,告訴他們,他得馬上回省裏去。

“回省裏?這……”院長還沒回過味兒來,他就十分肯定地又追加道:“我不是在跟你們商量,更不是請求。請容我毫不客氣地說,我是在通知你們,我必須馬上回省裏去召集一個十分重要的會。請你們為我回省裏去做些準備。如果你們認為有必要的話,請派兩個人一路上照顧一下。”

“回省裏……”院長顯得萬分為難。“要不要跟中央打個招呼?您來治病,是中央書記處批準的。我們私自把您放走了,萬一路上出什麼事,這責任……”

“書記處那邊,我去請假。你們就負責醫療技術方麵的事。怎麼樣?就這麼走吧。”

“章書記,好像有點不太對頭吧?到底您是大夫呢,還是我們是大夫?”院長無奈地笑道。

“當然你們是大夫。但這回我說了算。對不起呀,家裏出了大事了!”

章恒第一次聽到有關來鳳山莊槍殺案的彙報,就極其敏銳地感覺到,這起案子非同小可,有內涵,它絕非是簡簡單單的一起惡性刑事案。聽了昨晚老顧的彙報後,得知這個姓張的秘書跟東鋼股票案有牽連,他的心一下沉落下去,甚至絞痛了好大一會兒。A省的工作這些年一直在平穩地上升,尤其在中央所定的國企改革扭虧和國民經濟結構性調整等重大戰略性攻關項目上,A省都取得了有目共睹的成績。前不久,《人民日報》還以整版的篇幅專題報道了他們在這些方麵的經驗。中央電視台的新聞評論部派了一個攝製組來,要做這方麵的係列報道,讓他婉言謝絕了。快六十歲的他,非常明白,現在對A省來說,最重要的是把事情做紮實、做全麵、做到深處,做出真成效,而不是忙著給自己戴各種各樣的“高帽子”。他指令性地要求信訪部門每個星期都向他專報一次該周信訪(包括上訪)情況分析報告,他要知道民情民意。他不能在群眾來信來訪率高居不下、甚至還在繼續上升的情況下,坦然自若地麵對攝像機鏡頭,麵對中央領導和全國十二億民眾誇誇其談A省的“成績”。天道歸一,民心為上。一時權重位高的他,總有一天是要回到人民中間去的。當然,到那時他仍可以由於政策的優渥,躲進獨門獨戶的深宅大院,由持槍警衛護衛著,享受著依然不變的省部級待遇,而不必管他“春夏與秋冬”。假如真是這樣,又何必自稱“共產黨人”而招搖了這一生?無非一介庸官腐吏而已嘛!嘖!他不能忘記,八十年代初,他從飛機製造廠副總工程師的位置上調到省經委,離廠的前一天晚上,廠領導班子裏的同誌為他舉行歡送會。大夥兒談了整整一個晚上。談身為國企領導人的苦衷,談中國改革下一步的艱難,談他們這一代人肩上不堪重負的擔子和內心深處種種的不平衡,甚至談到了各自家庭生活的甘苦,但就是沒談個人的“未來”。都不敢展望啊!沒法談哪!一直到天快亮時,他才走出廠部那幢白色的小樓(這樓還是當年日本人蓋的)。他想悄悄回家,然後悄悄離廠。他不敢跟廠裏的工人告別。不是怕別的,隻怕自己見到那樣的場麵,會太動情,會控製不住自己的感情。這個廠從日本人手裏接管過來時,是個完全癱瘓了的飛機零部件修配廠。一直到今天,成為製造我們自己的民用飛機的主要工廠之一,工人們和基層的技術幹部們一步一步怎麼奮鬥過來的,他章恒是感同身受的。他熱愛這一切,甚至愛到有些“盲目”的地步。他告訴各車間的領導,不要組織工人歡送,不要讓他難受。快走到廠門口時,果然沒見什麼大場麵,他的心稍稍放鬆了些,但又有一些失落。再往前走了幾步,隻見廠大門旁有幾個人影憧憧。走近了一看,原來是每個車間派了一個老工人代表在這兒等著他。夏秋之交的A省是個多雨的季節。雨悄悄地下著,尤其是在黎明前,還伴隨著零零星星的雷鳴。老工人都圍了上來,都是工段裏一些不善言談的骨幹分子。“走了?”“走了。”“走了好。”“有什麼好的?”“再待一會兒吧。”“雨大了。”“那就走吧。”他們默默地送他到工廠大門口那條黃色的界線前。按規定,騎自行車上下班的到此線前,就得下車。大夥兒習慣地稱它為“廠界”。“再站一會兒吧。”有一位老工人突然提議。當時一條腿已經邁出這條黃線了的章恒猛一下沒聽明白:再站一會兒?幹嗎?站哪兒?他疑惑地抬起頭來打量著那幾位工人代表。隻見他們一字排開都站在那條黃線裏邊,極懇切地、極眷戀地望著他。他忽然間明白了,這些老工人是要他在這條黃線上再多站一會兒。他的心一下酸澀澀的,忙收回自己的腳,眼淚居然止不住地流了下來。一位老工人掏出一瓶酒,不好意思地走到章恒麵前,說道:“不是好酒。”從來不喝酒的章恒居然接過酒瓶二話沒說,咬開瓶蓋,咕咚咕咚一口氣差不多喝了有五六兩。後來自己是怎麼回的家,再也想不起來了……

是的,人民,對於章恒來說,絕對地百分之一百地不是政治學和社會學意義上的一個虛泛概念,更不是理論上的一個幌子;對於他,這兩個字眼絕對是一江春水,日月星辰,是心跳的震顫,血肉的呼喊,是一個魂牽夢縈無法解脫的終生情結……直到現在,他到大學校園和一些優秀的青年知識分子座談,聽他們慷慨激昂地談科技、談改革、談自身價值、談世界發展趨勢、談民主自由,以至於談到祖國,卻始終談不到“人民”這兩個字,他心裏總有一些隱憂。他總會懷疑地問自己:難道……我真的老了……思想停滯了?過時了?

三輛奧迪車由機場直接去了省委大院。飛機起飛前,章恒就打回電話說:“我想見一見我們的同誌,跟他們吹吹風。”顧友才問:“您要見哪些同誌,我去替您張羅。”章恒便讓秘書立即把事先準備好的一份名單傳真給了顧友才。這時候,這些同誌已經在省委常委會議室裏等著了。顧友才原本還想請章書記先到辦公室去小憩一會兒,再讓大夫(第三輛奧迪車裏坐的就是他特地從省人民醫院請來的專家)大致地為章書記做一下常規檢查。如果大夫認為章書記可以去會議室了,再去也不遲。但章恒卻隻在辦公室裏稍稍地歇了會兒,喝了一口他喜歡喝的烏龍茶,又讓秘書把簽到的名單拿來,看一下哪些負責同誌到了,哪些負責同誌請了假,問清了請假的原因,並在那個負責同誌的名字上做了個特別的記號,便站起來說道:“走吧,別讓大夥兒等不耐煩了。”

也許,因為事先都聽說了一些什麼,省委常委會議室裏的氣氛雖然仍保持著往常那種平和從容,但隻要是熟悉這種層次的政治生活的人,還是可以從這貌似的平和從容中覺出一種少有的拘謹和緊張。

章恒首先沒有去找公安刑偵方麵的同誌,並不是對破案不重視。他已經做了安排,他要親自去聽這方麵的彙報。但他認為“12?18”槍殺案的嚴重性在於它直接表明,省市權力機構中“可能”有人已經卷入了東鋼股票案。作為省委的一把手,他必須要先從政治上掂量這個事件的分量,先把住政治這道關。

“在座各位都是我們省市兩級五大班子的主要領導。這兩天發生的事情,各位大概已經有所耳聞。省反腐領導小組請示了中央,決定向各位通報剛發生的這兩起案子的情況。現在事情非常清楚,市政府的那位張秘書是被人謀殺的。殺張秘書的目的,極有可能是為了掩蓋東鋼股票案的真相。因為隻有張秘書和熊複平知道東鋼三十萬份內部職工股流到了什麼人手裏。繼張秘書被殺後,熊複平突發大麵積心肌梗死,搶救無效,也於昨天死去。昨天晚上,公安檢察部門派人去熊張兩人家中搞了一次突擊搜查,搜查同樣一無所獲。現在可以這麼說,跟東鋼股票案有關的線索,全部被掐斷了,我們的對手非常有經驗,幹得也非常漂亮。但中央領導指示,不管情況多麼複雜,多麼艱難,一定要把這起謀殺案,連同它們背後的東鋼股票案徹底搞清楚。”說到這裏,章恒稍停頓了一下。他說話語音清晰,語調平緩,用詞洗練準確,絕不隨意發揮,更不隨意表態。他要表態,一定是經過自己深思熟慮,決定付之實行的,輕易不會改口,更不會不認賬。所以他說話,雖然不像有些領導那樣幽默風趣,但聽的人都十分認真,都挺把他說的話當一回事的。“現在外麵風傳,東鋼的這部分內部職工股票送到了我們這兩級班子的個別什麼人手中。中央領導同誌說,希望這隻是個風傳。但也希望我在今天這個會上吹吹風,打個招呼。假如確有這樣個別的同誌,當時沒能把握住自己,做了某些違背黨性原則的事,拿了這些股票,現在還來得及,隻要主動向組織說清楚,黨的原則仍然是懲前毖後,治病救人。我們給這些同誌兩天考慮時間。兩天之內,可以跟省反腐領導小組的任何一位同誌談,也可以往醫院打電話跟我談。甚至直接到醫院來找我。我已經跟醫院打了招呼,在這兩天裏,隻要有省市領導同誌來找我,他們不得擋駕。如果覺得不方便,還可以直接去北京找中紀委談。為了今後工作的方便,我和老顧同誌先表個態。我,章恒,用黨性保證,沒有拿過東鋼一分內部職工股。”說著,他象征性地舉起了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