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這細小的縫隙,可以看到廟裏麵正滿滿當當地坐了幾十個人,有男有女統統都穿著傳統的藏族服飾,這些人的臉色統統都透出股灰白,更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手臂和臉頰上的紅腫潰爛。
他們都是原本居住在岡仁波齊本地半山腰上的藏民們,在幾天前卻陸陸續續地都被自己的親人們趕出了自己的村莊。
這當然不是因為他們自己做錯了什麼事,而是他們自身的特殊情況讓他們再也無法在各自的村莊正常生活下去,除了住在山頂神廟裏的老喇嘛願意接納他們,這世上再沒有任何一塊幹淨的地方能容得下滿身疾病的他們。
“……好痛……好痛……讓我死了吧……求求你們讓我死了吧……”
一個藏族老太太因為無法忍耐皮膚上潰爛的痛苦在地上痛哭流涕了起來,眼看著就要在所有人的麵前發瘋了,周圍的人見狀紛紛試圖阻攔她尋思,但是卻完全無法控製住行為異常瘋癲的老太太。
恰在這個時候,一根菩提樹的樹枝卻忽然從廟裏麵伸出來捆住了老太太的手腳,而趕緊跑出來先將廟門給嚴嚴實實地關上了,這才扶起一位已經倒在地上痛的哭叫了很久的藏族老太太。
一臉疲憊的王誌摩低下頭幫老太太處理了一下傷口,又在讓大家到廟裏收拾好的鋪麵去休息後才筋疲力盡地蹲在地上喘了口氣。
“你要不要先休息一會兒?”
從裏頭跟著走出來的遏苦同樣看上去很累,但想到裏頭這些已經長期生活在重汙染地區,身體情況初露端倪的藏民們他就整夜整夜也睡不著了。
而王誌摩聞言搖了搖頭,在拉著遏苦的手勉強站起來後,這個從前一向話特別多,如今卻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的青年半響才強打精神站起來又搖搖頭笑著道,
“哦喲幹嘛啊這是,我真的沒事,你先進去吧,聞楹說不定馬上也快到了,我去門口看看吧……”
聽他這麼說也不自覺往門外的方向看了看,想到現在應該也已經在路上就快到了的聞楹,一臉擔憂地看著他的遏苦也欲言又止地慢慢地點了點頭又轉身回了屋內。
半響走到門邊的王誌摩先是探出頭看了看今天似乎不錯的天氣,這才伸了個懶腰拎著自己的手上的青稞酒壺出來,準備給他栽在門口雪地上的那半截鳳凰樹根澆點適當的肥料,又祈禱幾句自家楹哥今天也許能過來。
隻是他剛慢吞吞地往地上一蹲,還沒等他開始每天固定地施肥澆水呢,蹲在廟門口的青年就覺得天還未亮的雪地盡頭好像隱約走過來什麼人。
而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又嘀咕了句,我是眼花了嗎現在這麼早怎麼可能有人上山來呢,來這山中已經有快五個月的王誌摩同誌就眼看著那一個人影越走越近。
過了一會兒,他麵前插在雪地裏的這段當初化形來山中替聞楹親自傳達了一番話,之後就又恢複為普通樹根的東西自己忽然就快速枯萎了下去。
“誒誒誒……這怎麼回事!遏苦!!遏苦!!要死啊!!我好像把楹哥的樹根澆死了怎麼辦啊啊啊!!!”
並不清楚眼前這是什麼情況,一臉驚恐的王誌摩還以為是自己整天亂給樹根澆東西才把他給澆死了,所以當下就崩潰的大喊大叫了起來,也顧不上去管那個形跡可疑的旅人,就倉皇地跑回廟裏去把遏苦給抓出來看看這是什麼情況。
可是他人這邊剛走,那邊走了一夜才來到山上的聞楹也終於走到廟門口了,接著一身灰衣,身上還帶著點疲憊味道的青年先是低頭看了眼放在雪地上的酒壺和那截鳳凰樹樹根,又有點疑惑地皺了皺眉。
隻是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並沒有引起他的太多注意,順手解下這段時間隻要在白天就很少拿下來的頭紗,眉頭皺緊的聞楹走上前去就敲敲門。
可還沒等他敲了兩下,裏頭的門也順勢被打開了,接著伴著兩道吵吵嚷嚷著‘怎麼會死呢你到底幹什麼了,沒有沒有我真的沒幹什麼的’的聲音,門外麵無表情站著的聞楹就和王誌摩遏苦正好對上了視線。
“……早,吃早飯了麼。”
淡淡地和久未見麵的他們打了個招呼,這一瞬間,王誌摩和遏苦忽然有了一種很強烈的不真實的感覺,可是麵前的這個人的聲音怎麼聽怎麼耳熟,隻除了……
“聞楹……你你你你的頭發和眼睛……怎麼了?”
很不想讓自己表現的那麼失態,但是任憑是誰看到眼前這奇異的一幕都會覺得心裏有點難以接受。
因為原本身體一直很健康的聞楹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整個人就好像忽然失去了色素一樣,頭發和眼睛都變成了有點怪異的純白色。
而其實在哈薩克的時候身體就已經出現了這種白天會趨向白化體的情況,一路上過來的時候,這才特意不在普通人麵前暴露自己真實麵容的聞楹隻淡淡地說了句進去再說吧,接著就頂著遏苦和王誌摩瞬間愣住的眼一個人慢慢地進了藏廟。
他沒有去看遏苦回過神來之後,明顯有點震驚的眼神,兀自先進去看了看雖然早在意料之中但還是情況還是相當淒慘的那些藏民們,這才出來和他們正式打招呼說話,而早就等在外頭的王誌摩一看見他走出來,就立刻湊上去聲音顫抖地問了句。
“聞楹,你別嚇我啊,這是怎麼了?怎麼好端端的就變成這樣了?”
知道王誌摩這是擔心自己,垂眸不語的聞楹也不想騙他,和他們在空蕩蕩的藏廟佛堂前找了個地方坐下後,就開始把當初自己和蔣商陸之前經曆的一些事情解釋了一下,又說了自己把樹體用於維持生命循環的命骨抽給如今已經身為歲的他,自己如今已經無法再進行正常的光合作用,樹體也開始出現嚴重白化的情況的事。
聞言,遏苦的臉色瞬間難看地沉了下來,似乎也立刻明白了為什麼聞楹會到現在才會上山找到他們的真實原因。
再一想到時隔那麼久,明明之前已經失去記憶的聞楹居然又會恢複記憶還和那個身份敏感的人攪和到一塊去,盯著仿佛患上嚴重白化病的他看了許久的遏苦的表情就變得很難以言喻。
“您……居然把自己的命骨也給他了?”
“恩。”
眼前的聞楹表現得越是坦然,遏苦這心裏的情緒就越憋悶的慌,他很想怒而大喊一句您這是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您到底還記不記得自己身上有什麼責任。
可話到嘴邊,一臉惱火的遏苦就被身邊的王誌摩給使勁拉了一把,而勉強坐下來努力平複了一下自己惡劣的情緒,眼睛都通紅的遏苦才用手指了指裏頭那些奄奄一息躺著的藏民顫抖著聲音道,
“鳳凰……你去仔細看看裏頭那些可憐的人啊,你忘了岡仁波齊如今為什麼會被這麼多病菌覆蓋的原因了嗎?就是那些該死的歲的子民,讓大地上的動物和植物一次次地被迫陷入災難之中,隻要歲這種東西一天還存在,微生物就不會被鏟除幹淨,可我們現在非但不去阻止他們,你還要這麼幫著他好好活下去,那您有沒有想過,蔣先生個人的確在您的保護下可以活下去了,那之後又要有多少無辜的人要為此患上疾病,失去生命……您……您怎麼能做出這麼衝動又自私的事情啊……”
人生頭一次沒有很直接地反駁質疑自己想法的人,而是短暫地選擇了沉默,聞楹不為自己當初選擇保護蔣商陸的行為而感到後悔,但是他卻知道自己的這些自我的行為其實已經辜負遏苦對他的信任,辜負了他身上該承擔的那種神樹的責任了。
而也清楚無法去強迫不相關的人理解自己的某些想法,皺著眉的聞楹隻顯得很耐心地緩緩開口解釋道,
“也許在你看來我不殺蔣商陸就是我很自私,但如果你聽完我接下來的解釋之後還這麼覺的,那我也無話可說……無論你現在還相不相信我說的話,遏苦,但我進化到現在這個程度,已經開始改變我最初的那種想法了,地球上任何一種生物應該都有他存在的合理性,動物和植物政府那邊暫時還不能理解我的想法,但我們真的不應該將所有的微生物鏟除幹淨,菌類本身就有害有益,更甚至已經出現了像季從雲那樣轉化為疫苗的特殊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