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2
四
沒有四季開放的花朵,但四季總有花開,夏忍冬的心境從天寒地凍中掙脫,她看到的是美不勝收的人間情意。
看到戴峰的笑意,恢複過來的夏忍冬還是莫明地有些不知所措,她一時無法適應過來,麵前到底是那個急於讓她把孩子做掉、怕影響了前程的戴峰,還是替父親打開心結,解決了困擾他們家一年多事件的那個智慧的戴峰,抑或隻是單純為師的戴峰。若非這十幾天在家的休養,沒有父母時常對戴峰感恩戴德的言辭,她知道麵前的戴峰在她心裏會簡單許多。
戴峰終究是戴峰,一笑之後,他的神色複歸嚴肅,對夏忍冬,他盡力的補償,想是夏忍冬也能感受到——至少,他不是那種薄情寡義的男人。自然,他和夏忍冬的想法是一致的,有些事情過去就過去了,經不得回頭,也不敢重溫。他們的這場經曆隻是彼此人生的一個迂回,折返回來,也許很多東西都被改變了,但是隻要方向還在,不糾纏,不執念,就一切都還來得及。導師依舊是導師,學生依舊是學生。
戴峰告訴夏忍冬,申報的獎學金已經獲批,很快就會下發,接下來,她要等待的是留學申請的批複。
夏忍冬微笑著感謝導師的努力。她輕揚著頭,長呼一口氣,渾身通透,似是一場寒流過去,她覺得天很高地很闊。
五
幾場細雨之後,天氣寒了,薄薄衣衫抵不住秋寒。街頭的銀杏葉營養不良似的枯黃成一片,圖片裏磅礴的金黃總像是現實中的一個夢,以為觸手可及,卻是差距甚大,讓你渴求而不得。較之夏季,秋天要溫和許多,陽光沒那麼熾熱,風沒那麼黏稠,連雨都下得細膩綿長了。隻是秋季注定不是個多情的季節,許是要收獲的東西太多,要摧毀的東西也太多,它無暇顧及,或者多情。
高靜嫻逼著汪大誌還去要工錢,汪大誌無奈之下又去了。他隻能去醫院,期望著老板的情況能有所好轉,多少可以替他們這些人解決一點。這隻是他的期望。老板身上的管子沒少過一根,他醒來的表情都如同複製粘貼在臉上一樣,這樣的情況,汪大誌怎麼可能再找老板的妻子要他的工錢?
高靜嫻可不管這些,她隻知道自己有多虧,從到北京,就一直沒停歇過,無論做什麼行業,她的前提都是錢,錢才是她的生命,她的意誌,她的追求,她人生的輝煌點隻能靠錢才能疊加出來。她鄙視汪大誌的軟弱和仁心,這世界,弱肉強食,你弱就隻能等著被強食!可惜的是她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無論她怎麼強悍,卻並不如預想的那般順當。原來,多少有還點盼頭,汪大誌是個副攝像,掙得不算多,但比她東奔西顛強,而且說不定哪天就像當初張藝謀給陳凱歌,顧長衛給張藝謀當攝像一樣,不小心能成為大影視行當的大腕呢。因為心裏存著夢想,所以之前的不順當高靜嫻都可以承受。可誰知道,眼瞅著汪大誌的情況有些好轉了,這個沒心眼的先被導演騙,緊接著拿不上錢,這日子怎麼往下過!讓她怎麼應對這一樁接一樁的打擊?在北京漂了這麼些年,仍是連腳跟都沒穩,她還說什麼“輝煌”,真是癡人說夢!
汪大誌要不來工錢,高靜嫻決定自己去要。她拿著汪大誌的合同來到醫院,找到老板的病房,進去後,看到病房裏人不少,有醫生還有其他一些人,都在忙亂中。高靜嫻抓住一個滿頭白發的女人問情況,女人神情呆滯,木然地盯著她,指著那幫人說:“這屋裏的人,全是來要賬的!您呢?”
高靜嫻心神不寧地說:“我也是來要賬。我老公汪大誌是副攝像,我們家就指望他呢,現在好,一分錢拿不著,我們全家都要喝西北風去了。”
女人漠然道:“您還有西北風喝,可我們家連西北風都喝不著了。”說完,卻眼圈一紅,落下淚來。
高靜嫻看著女人,她沒明白女人的意思,但她已經意識到情況不好,從屋裏的忙亂中。
老板死了。跳樓沒死成,把家底拖幹淨後,死了。白發女人是他的妻子,麵對留下的這麼多債,她目光空洞地對麵前要債的人說:“除了我和兒子,再什麼都沒了,你們誰要覺得我們母子可以賣錢,拿去吧!”
這債再要下去,非逼出人命不可。
高靜嫻不能不咽下這口氣。
在高靜嫻的催促下,滿是煩惱的汪大誌隻得又出去找事做。無論多麼不如意,生活總得繼續,要繼續,就得賺錢。高靜嫻不能在失去夢想中的一大筆錢後,再叫汪大誌浪費時間閑待在家。汪大誌的工作沒那麼好尋,跟劇組拍攝的工作可遇而不可求,他一門黃金技術沒有機遇時還不如一個體力勞動者,辛苦是辛苦,但不至於落空。毫無經濟來源的汪大誌這時成了高靜嫻心中的一根刺兒,看到他默然的身影,她感受到的不再是相守的安慰,而是莫名的煩躁。她把更多的時間和精力都用在與汪大誌生氣上,好像不與汪大誌生場氣,她的一天就不完滿。屋子裏每天回響著她吵嚷的聲音,就連吃飯,她也不願清閑,能把脾氣超好的汪大誌逼得摔掉筷子。
有時,為吃什麼飯,炒什麼菜、喝什麼湯,為換電視頻道,為放的一個屁,穿的鞋發出的聲音,哪個牆角塵土的積攢,甚至樓上人唱歌,門外有人經過,高靜嫻都會像個時刻支愣著耳朵、動作敏捷的貓,撲過去抓住話題,不到一兩句,就含棍夾棒,連諷刺帶挖苦,一股腦兒兜到汪大誌頭上。汪大誌由忍氣吞聲到忍無可忍地接上幾招,還幾句嘴,這是出於招架的本能。可在吵架這塊陣地上,高靜嫻的段位比丈夫高得多,汪大誌往往才接完一句,她能劈裏啪啦扔出來一大串,重磅炸彈似的,一個接一個地爆炸,炸得汪大誌暈頭轉向,根本不知道是何招數了。
在這樣的高壓態勢下,汪大誌素性以靜製動,不再接高靜嫻的茬,完全像個木頭人似的,任高靜嫻手指頭戳到他臉上,唾沫星噴他一身。他的漠然在高靜嫻眼裏,不是躲避,不是懦弱,更非涵養,而是爛泥扶不上強的稀鬆,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無賴,她寧願自己的男人跳起來跟她大幹一場,哪怕是動手呢,那也是男人血性的一種表現。汪大誌的骨子裏卻缺少這種血性,他隻有日複一日的沉默,像牆一樣厚實,把高靜嫻的叫囂與哭鬧嚴嚴實實地隔離開。
這對夫妻的鬧騰可苦了好靜的秦紫蘇,身處一室,完全無視根本做不到。高靜嫻不是那種能讓安靜隨處可有的人,她人在哪兒,聲音就到哪兒。以前她的話題還是漫無邊際的,夏忍冬買的菜,秦紫蘇口味的清淡,米飯和麵條的營養,廚房的油煙,房東大媽的性子,還有夏忍冬的懷孕,秦紫蘇的交友,沒有多少顧忌。如今倒好,所有的聲音都針對汪大誌,她對汪大誌的聲討簡直像一片汪洋,也把秦紫蘇淹沒其中,她想張口呼吸一下,卻要擔心被嗆著。
秦紫蘇對汪大誌深感同情,不是因為高靜嫻的喋喋不休,而是汪大誌的隱忍不發。一個男人,無論他的性格如何軟糯,在麵對高靜嫻如此強勢的指責和打壓,那也是無法忍受的,何況汪大誌還是個心高氣傲、倜儻帥氣的男人,這樣的男人一旦事業有成,怎麼會受高靜嫻這種女人的氣!他隻是性子淡雅,英雄氣短,而不是高靜嫻口中的無能和懦弱,否則,高靜嫻怎麼能為了這麼一個男人而割舍她的家庭。秦紫蘇其實很奇怪,高靜嫻和汪大誌,根本就是兩種類型的人,他們當初怎麼會走到一起,而且還轟轟烈烈?
因為空閑的時間多,加之也不需要像剛搬進來時那般躲閃,汪大誌經常在廚房幫著擇菜洗菜,也清理打掃客廳和衛生間,與秦紫蘇照麵機會多了起來,每次他的招呼就是淡淡一笑,連個聲音都不肯發出,仿佛他所有的感受和感覺都隻在他那一笑之中。秦紫蘇在高靜嫻的聲討中同樣保持著默然不語的態度,他們夫妻間的事,哪需要旁人說三道四。所以,秦紫蘇偶爾應承一下,說句“高姐這麼辛苦,汪大哥都在心裏記著呢”,或是“汪大哥對你的好也是沒得說”這樣輕淡的話。
更多的時候,秦紫蘇還是縮在自己的小房間裏,上上網,聽聽歌,她不是判官,判不了別人家的是非。隻要高靜嫻的聲音沒銳利到揪心的地步,她就裝假沒聽到,或者素性戴上耳機,也落個耳根清淨。
其實,高靜嫻害怕汪大誌的隱忍,也惱怒這個男人一成不變的淡漠。生活的不如意壓在她心裏,讓她充滿了憤恨,也滿是惶恐,她無人可以訴說,更不想讓人看出她的惶恐。她沒法和汪大誌溝通,隻能在他麵前發泄。而汪大誌越是沉默不語,她越是窮追不舍,有點像動畫片裏《貓和老鼠》裏的湯姆和傑瑞,表麵上看,貓是強大的,老鼠才弱小,但事實是傑瑞時常把湯姆玩弄於股掌之間。高靜嫻自覺是湯姆,她的強悍在汪大誌的沉默裏幾乎無計可施。到最後,她幾乎不需要什麼理由,凡事都埋怨汪大誌,好像汪大誌渾身上下都寫滿了錯,他這個人就是為了錯而存在,她自己則是跟錯絕緣的。
比如做飯時,明明是她往湯裏放多了鹽,喝一口太鹹,吐到地上,責怪開了:“看看,都是你給鬧的,我的腦子原來多好使,現在你老氣我,把我都氣糊塗了,越來越不對勁,燒個破菜湯鹹得像打死了賣鹽的。”
汪大誌看一眼地上的湯漬,沒理她,埋頭吃飯,嚼飯時響聲很大。
高靜嫻哪肯罷休:“怎麼,不服氣?嫌我吐到地上了,我還不是你讓變成了這個樣子。我說錯了嗎?你把嘴叭嗒那麼響,是豬吃食呀?”
汪大誌停住,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沒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