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爾薩斯不以為然地擺擺手。“即使這個理論是正確的,那我們又為什麼要在乎他們?他們竟然會信任惡魔,那隻能說明他們是多麼愚蠢的種族。他們輕率地讓自己迷醉在那種腐敗的能量之中而無法自拔。我可不認為‘幫助’他們找到自救的辦法,擺脫對邪惡力量的依賴是一種明智的行為,哪怕這樣能夠讓他們恢複成為一個和平種族。現在,他們被打垮,失去了所有力量。在他們犯下過那麼多罪行之後,我和任何思維正常的人都更願意看到他們保持現在的這種狀態。”

“但如果他們能夠成為一個和平的種族,他們就不必繼續被鎖在集中營裏,而百姓的稅賦也可以被使用在更有價值的地方了。”安東尼達斯溫和地說道。頓時,整張餐桌周圍的人們都開始議論紛紛。“我相信泰瑞納斯國王征收這些稅金不是為了充實他自己的口袋。你的父親和你的家人都還好嗎,阿爾薩斯王子?很遺憾我沒能參加你成為白銀之手騎士的儀式,不過我聽說那是一次盛大而且成功的儀式。”

“暴風城待我非常好。”阿爾薩斯臉上再次煥發出熱切的笑容。他已經開始大嚼起第二道菜——工藝精致的烤鱒魚配油炸綠色蔬菜。“很高興能再次見到瓦裏安國王。”

“據我所知,他可愛的王後剛剛給他生了一個繼承人。”

“確實。如果小安杜因以後能像抓住我的手指一樣緊握劍柄,他一定能成為一名優秀的戰士。”

“我們全都在祈禱,你的加冕禮要等到許多年以後才會到來。不過我相信,我們肯定都在期盼一場盛大的王室婚禮。有沒有哪位年輕的女士吸引了你的目光?或者你依然是洛丹倫最惹人注目的單身漢?”

凱爾薩斯的眼睛一直盯著自己的餐盤,但吉安娜知道,他沒有放過大法師和阿爾薩斯所說的每一個字。實際上,吉安娜自己也一邊保持著麵容的平靜,一邊仔細傾聽著他們的對話。

但阿爾薩斯並沒有朝她多看一眼,隻是笑著伸手拿起了酒杯。“哈,所有人都要提起這件事嗎?但婚姻又有什麼樂趣呢?而且,相信我還有足夠的時間考慮這件事。”

複雜的感情擁過吉安娜的心頭。她有一點失望,但多少也算鬆了一口氣。也許她和阿爾薩斯還是比較適合隻做朋友。畢竟,她來這裏是為了學習該如何成為最有成就的法師,而不是談情說愛。學習魔法的人需要以嚴格的紀律約束自己,需要冷靜的邏輯,而不是盲目的感情。她有自己的責任,而隻有全力以赴,她才能履行好這些責任。

她需要的是繼續努力學習。

“我需要學習。”歡迎宴會結束後又過了幾天,當阿爾薩斯牽著兩匹馬來找吉安娜的時候,她便這樣對阿爾薩斯說道。

“好了,吉安娜。”阿爾薩斯咧開嘴笑了,“就算是最刻苦的學生也需要不時休息一下。今天的天氣非常好,你應該享受一下這個美麗的日子。”

“我的確很享受今天的天氣。”吉安娜沒有說假話。她正在花園裏專心地看著她的書,而不是將自己關在某一間閱讀室裏。

“一點體能鍛煉可以幫助你更好地進行思考。”阿爾薩斯向坐在樹下的吉安娜伸出手去。吉安娜想要把麵孔板起來,卻還是禁不住露出了微笑。

“阿爾薩斯,總有一天,你會成為一位偉大的國王。”她帶著些許揶揄的意味說著,握住了他的手,讓他把自己拉起來,“看樣子沒有人能拒絕你的任何要求。”

她的話讓阿爾薩斯大笑起來。然後,王子牽住馬,幫她坐上了馬背。吉安娜今天穿了一條輕質亞麻長褲,所以能跨坐在馬鞍上,而不必像穿裙子時那樣必須側坐在馬鞍裏。片刻之後,阿爾薩斯也輕鬆地跨上了自己的坐騎。

吉安娜向他騎的馬瞥了一眼。那是一匹棗紅色的母馬。命運已經將他原先那匹全身雪白的駿馬奪走了。“對於無敵,我不知道該怎樣說,才能讓你明白我有多麼難過。”她低聲說道。阿爾薩斯臉上的笑顏立刻消失了,就好像一團烏雲遮蔽了太陽。然後,他再次露出微笑,隻是笑容中還帶有一點冷峻。

“沒關係。很感謝你還記得它。看,我已經準備好了所有野餐要用的東西,美好的一天正在等著我們。我們出發吧!”

吉安娜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那一天。那時正是夏末季節。那一天的一切都是那麼完美。金色的陽光仿佛濃鬱的蜂蜜。阿爾薩斯一路疾奔。吉安娜也是一名熟練的騎師,毫不費力就能追上王子的紅馬。他帶領吉安娜離開了城市,一直跑進遼闊的綠色草場。兩匹馬看上去就像他們背上的騎手一樣高興。他們都向前努著耳朵,鼻翼一張一合,盡情呼吸著青草豐美的氣息。

野餐的食物很簡單,但非常美味——麵包、幹酪、水果再加上一些低度白葡萄酒。阿爾薩斯躺在草地上,用手臂枕著頭,打了一會兒瞌睡。吉安娜則踢掉了靴子,將雙腳踏在柔軟厚實的草甸上,背靠一棵大樹,看著隨身攜帶的書。這本書很有趣,書名是《關於傳送本質的論述》,但溫熱的天氣、體力的消耗和輕柔的蟬鳴都在誘惑她進入夢鄉。

感到身上有些涼意,吉安娜才睜眼醒了過來。太陽已經開始墜下地平線。她坐起身,用指節將睡意從眼睛裏趕走,然後發現阿爾薩斯和他的馬都已經不見了。她騎的那匹騸馬還係在一根樹枝上,正心滿意足地嚼著地上的青草。

吉安娜皺緊眉頭,站起了身。“阿爾薩斯?”沒有回答。他可能是興致突發,決定去周圍進行一番探索,很快就會回來。吉安娜支起耳朵,想要聽聽周圍有沒有馬蹄聲,但她什麼都沒有聽見。

現在曠野中依然會有遊蕩的獸人出沒,至少傳聞是這樣說的。而且也還有山貓和熊,這些猛獸不像獸人那樣讓吉安娜感到陌生,但它們的危險程度絕不會亞於獸人。吉安娜在心中複習著自己所掌握的法術。她相信,如果遭到攻擊,她有足夠的能力保衛自己。

沒錯……她很有信心。

攻擊發生得突然而且悄無聲息。

一團東西打在她的頸後,冰冷和濕潤的感覺是她最初且唯一得到的線索。她猛地吸了一口冷氣,急忙轉過身。而攻擊者如同一道幻影,以鹿一般的敏捷跳進了另一個藏身之地,從那裏再次向吉安娜發動攻擊,緊接著又改變了位置。這一次的雪球正打在吉安娜的嘴上,讓笑到半截的她一下子沒有喘過氣來。她扒開雪團,但還是有一些雪落進了領口,貼著她的身子一直滑了下去,讓她不由得又大喘了一口氣。

“阿爾薩斯!你這樣不公平!”

她得到的回答是四顆雪球從地麵上滾到了她的腳邊,她立刻將它們撿了起來。阿爾薩斯肯定是一直爬到了附近的高山上。那裏的冬天來得很早,所以他從那裏帶回了雪球。他在哪裏?那邊——吉安娜瞥到了他的紅色長外衣一閃而過……

戰鬥持續了一段時間,直到雙方都沒有了彈藥。“停戰!”阿爾薩斯喊道。吉安娜表示同意,她笑得幾乎連話都說不出來了。阿爾薩斯從藏身的一堆岩石中跳出來,向吉安娜跑去,將她擁入懷中。兩個人齊聲大笑。吉安娜很高興地看到阿爾薩斯的頭發裏也帶著雪沫。

“許多年以前,我就知道了。”阿爾薩斯說道。

“知道……什麼?”吉安娜被打中了好幾顆雪球,所以雖然是暮夏時節,她還是覺得有些寒冷。阿爾薩斯感覺到她身體的顫抖,便更加用力地抱緊了她。吉安娜知道自己應該離開他的懷抱。朋友之間情緒高漲時的擁抱是一回事,如果她繼續依偎在他的胸膛上,就是另一回事了。但她仍舊一動不動地依靠著他,將自己的頭枕在他的胸口。她的耳朵能清楚地聽到他的心跳,那顆心跳得穩定有力,卻又快得嚇人。她閉起眼睛,感受著他的手撫過自己的頭發,彈去她發絲間的雪屑。這時,他說話了。

“在我第一眼看見你的那一天,我就知道你會是一個能夠和我一同享受各種樂趣的女孩。一個不會介意在炎熱的夏天痛快遊水的女孩,或者……”他稍稍後退一點,從她的臉上抹去幾片正在融化的冬天的碎屑,微笑著對她說,“或者不介意被雪球砸在臉上。我沒有打傷你吧?”

她也向他還以微笑,突然之間,她覺得很溫暖。“不,沒有。”他們的目光交彙在一起。吉安娜感覺到了雙頰的火熱。她向後退去,但阿爾薩斯的雙臂如同鐵箍一樣緊緊地裹住了她。他還在撫摸她的臉,生著老繭的,有力的手指沿著她麵頰的曲線輕輕滑落。

“吉安娜。”阿爾薩斯輕聲說道。她打了個哆嗦,但並不是因為寒冷。這樣不好,她應該退開。而她卻仰起了頭,閉上雙眼。

一開始,他的吻溫柔又甜美。這是吉安娜最初的感覺。很快,女孩的雙臂便不由自主地向上摸索,摟住了男孩的脖子。她用力貼近他,和他越吻越深。她覺得自己就要淹死了,而他是這個世界上唯一堅實的東西。

這就是她想要的。她要這個人,這個年輕人雖然有著高不可攀的頭銜,卻依然是她的朋友。他能夠看見並理解她的學者氣質,卻又知道該如何呼喚出那個一心隻想遊戲和冒險的小女孩。那個女孩已經很久不曾有機會闖進這個世界——她實在是太少能被人們看到了。

但他能夠看到她的全部,而不隻是她向這個世界表現出來的麵孔。

“阿爾薩斯,”她緊緊地摟住他,悄聲說著,“阿爾薩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