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五方低聲告訴我說:丟,我隻對你一個人說,要是哪一天我死了,或是從河裏漂上來,或是讓車撞死在路上……那一準是蔡總害的。

我有些吃驚,說:蔡葦香?

他說:就她。現在名改了,叫蔡思凡,賴種。

我說:你怕了?

他喘著氣說:你不知道。我還沒見過這樣的。她、她吊梢眉,一眼的黑煞氣。她會殺人的,她真敢……

我問:到底怎麼了?

他說:她的眼毒,太毒了……她真敢哪……她一眼的黑霧,那黑刺一亮一亮,就象是螞蟻窩。真的。她爹,老蔡,肯定是她殺的……丟兒,你要信哪。

小時候,在村裏,我也曾有過這樣的感覺。可是……我說:一個村的,不會吧?

他說:你想啊,她娘倆,咋對老蔡的,這村裏人都知道……

我問:那棵石榴在哪兒呢?

他說:我會找到的。找到我告訴你。爾後他又說:爺們,再給點“信息費”吧。這秘密,我就告訴了你一個人。

後來,他突然又很認真地說:丟,你這麼有錢,逛過按摩店麼?就那個,那啥……

我驚訝地望著他,說:你逛過?

他說:不中了。春才下河坡。蛋了。

在我們的家鄉,還有一句廣為流傳的民間俗語,叫:“春才下河坡——去球。”

這是一句隻有本地人才能領悟的土話。春才是一個人的名字(他現在仍然活著),這以後我會告訴你的。

“春才下河坡——去球。”的本意是:春才在河坡裏在把他的生殖器割了。這個具有悲劇性的人生故事,卻在我們的家鄉產生了一種帶有喜劇意味的荒誕。後來引申為:完結,完蛋、徹底的……意思。這句歇後語人們通常是笑著說的,隻要有人說“春才下河坡”……那麼,下邊的話就不用再說了,這就表明一個人、或是一件事的徹底失敗。

這也是我們家鄉人的最大優點:那就是用戲謔的口吻,微笑著麵對失敗。

在這裏,我要說的是,梁五方的結局也是頗具喜劇色彩的。

在潁河鎮,梁五方做為一個“專業上訪戶”,是極為出名的。三十八年來,如果把他走過的路略微統計一下,按最低路程每天二十公裏計算,他至少也繞地球七、八圈了!這個數據本是可以進世界吉尼斯紀錄的。如此“偉大的行程”,在當地政府的官員的眼裏,卻是一件讓人頭皮發麻的事。當地政府的官員們一提到他,就連連搖頭,說:他要是有一點理,他能告到月球上去。

特別是最近幾年,他老了,眼花了,手抖,字也寫不成了,上訪的時候也不再提那麼多的要求了。他說:他啥也不要了,就要一個家(女人)。他希望政府能把他的女人給找回來,給他安一個家。可是,偏偏這件事是政府無法解決的。早年改嫁到孫劉趙村的李月仙如今已兒孫滿堂,已是人家的奶奶了,怎麼也不會再回來跟他過日子了。所以,無論是縣裏、還是鎮上,都不敢答應他。隻有任他繼續上訪。

可是,每逢過年、過節的時候,縣裏的官員們還是有些緊張,生怕他在北京那邊鬧出什麼影響來。於是又不得不一次次地派人去安撫他。如今的梁五方年歲大了,腿腳也不是那麼靈便了,上下車都要人扶著。每每,縣裏和鎮上的官員把他從北京接回來,給他幾個錢,送到村裏,好言好語地對他說:老人家,這幾天,就這幾天,可不能出門了!他很配合,說:放心吧。北京這幾天人多,查的嚴,咱不去。見他態度好,那位常去接他的副鎮長說:老頭,二鍋頭給你買了十瓶,小二兩的,夠用吧?他說:夠,夠了。就是蛋疼。副鎮長笑了,說:想那事了?他搖搖頭說:春才下河坡……就此,雙方達成了一種默契。

等過了節,再出去的時候,他拄著一根棍,甚至還專門到縣信訪局彎一下,報告說:我去了啊。這時候,反而沒人理他了。他挨著辦公室的門,一個個進,進去就說:我去了。我可去了。還是沒人理。他很沮喪。

據說,梁五方常年在市麵上流逛,他拄著一根棍,一邊上訪,一邊也靠賣嘴掙些小錢。有時他攔路給人算卦,掙點卦資什麼的。有時他也會裝瞎子,翻著白眼,伸手跟人要錢……一年下來,也該個吃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