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麗麗說:在國棟心裏,你一直是他最看重的人,最知心的朋友。他一直盼著你能回公司。
我沉默著.百感交集……
衛麗麗站在那裏,瘦削、單薄,一手牽著個孩子。讓人忍不住心疼她。我說:你可要挺住啊。
這時,衛麗麗看了我一眼,仿佛有什麼疑問。我也坦白地望著她……
衛麗麗說:有句話,我想問問你。
我說:你說。
衛麗麗說:公司裏人人都在傳,說你吳總身後有人,有高人指點。你身後,有人麼?
我遲疑了一下,說:有人。不過,不是啥子高人。
是的,我身後有人。可我無法解釋,也不需要解釋,就是解釋也解釋不清楚。事已至此,我也不再辯白,我是勸過駱駝的。想想,還是有些慚愧。
衛麗麗說:我明白了。
接下去,衛麗麗突然說:你知道我們兩人為什麼分居麼?
我仍然沉默,也隻有沉默。在這種時候,我不想再提小喬……
衛麗麗說:國棟得了憂鬱症,很嚴重,夜夜失眠。有時候,特別焦躁的時候,他頭往牆上撞,撞得咚咚響。他怕我睡不好,也怕嚇著孩子,孩子也睡不好。他完全是為了孩子,才提出來分居的。
我說:是麼?駱駝睡眠不好,我是知道的,但說他有憂鬱症,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衛麗麗說:他不讓我跟人說。開始他也吃安定,吃到四片,我不讓他再吃了。有一段,我們還吵過架。唉,我不該讓他一個人睡……
我明白了,駱駝的憂鬱症是由長期焦慮引起的。這十多年裏,駱駝心裏一直揣著—個“搶”字,他時刻準備著,一天天地準備著,他弦繃得太緊,終日像一張弓似的,日子長了,人就出問胚了。我記得,有一段時間,駱駝總是抱著一個大茶杯,不停地喝水……那是他心裏有火。現在我明白了,他夜夜睡不著覺,肝火太旺,人已燒壞了。
衛麗麗還告訴我,駱駝出事前,曾回過家,跟她見了一麵。那是個星期天,他回家後,跟兒子待了一個上午。他什麼話都沒有說,用整整一個上午的時間,給兒子做了一個“皮牛”,棗木的。過去,他也給孩子帶些玩具,都是電動玩具,汽車或是飛機什麼的。可這一次,他不知從什麼地方帶回來一塊棗木,他用那塊棗木,給兒子一刀一刀地旋了一個“皮牛”。“皮牛”做好後,在最下麵釘上鋼珠,還做了一條鞭,牛皮繩做的鞭……爺倆兒在院子裏打。中午,衛麗麗問他吃什麼,他說:牛肉麵。那是他們分居後,第一次在一塊吃飯。吃飯時,他也沒說什麼。衛麗麗問他:好吃麼?他說:好吃。而後,吃過午飯,他摸了摸兒子的頭,夾上包走了。
“皮牛”是平原鄉間的說法,在一些地方被稱為陀螺。是用鞭子抽著玩的。我曾經聽駱駝說過,童年裏,他最想得到的,就是一個“皮牛”,下邊鑲有鋼珠的那種。
我問:國棟臨走,留下什麼話了麼?
衛麗麗搖了搖頭。
我說:一句話都沒有?
衛麗麗沉默了一會兒,說:沒有。
沒有遺囑。那就是說,衛麗麗和他的孩子,是公司的第一序列合法繼承人。這麼一大攤子,完全落在了衛麗麗的肩上。
我望著她,讓我吃驚的是,僅僅經曆了這麼—件事(當然,這不是小事,她的丈夫跳樓了),僅僅才兩個多月的時間,一個突發事件,不僅成熟了一個女人的智力,竟然完成了一個女人的氣度。衛麗麗自始至終沒有再提小喬—個字。關於小喬,她一字不提,她甚至都沒說夏小羽……她站在那裏,一手牽著孩子,目光裏透著一種堅毅。
臨走前,衛麗麗說:吳總,我查過賬了。目前,公司投資的其他項目,都是負數。贏利的隻有一家,厚樸堂。國棟一直在挖東牆補西牆……現在,從賬麵上看,你已成了厚樸堂最大的股東。
我有些吃驚,說:是麼?
衛麗麗鄭重地點了點頭。接著說:你多保重。這一段,公司有些亂,還有些善後事宜……回頭我再來看你。大夥兒還都等著你回來呢。我想,國棟肯定是想把這一攤全交給你的。
我抬起頭,望著她,說:你讓我考慮考慮。
在眼科病房裏,我終於找到了對付疼痛的方法。
我每晚吃兩片安定,這樣就可以睡上四個小時。在這四個小時裏,我可以忘記自己,忘記曾經經曆過的一切。
黎明時分是最難熬的。每到黎明時分,你醒了,你仍在病床上躺著,有一絲風從你蒙著紗布的眼前刮過,剛有了一點涼意,可你的思想已經行動起來了。它在走,它一走就走得很遠很遠……它常常去追逐那輛大貨車,就像電影膠片一樣,一次次地回放,它不知道那輛大貨車究竟是怎麼回事。沿著這條線,它又會追到過去的一些事情。如果時間能退回去,那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