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在那個草木迅速黃落的十月裏,索密斯雇了一部汽車上高門山公墓去,穿過那一片林立的石碑到了福爾賽世家的墓表麵前,靠近那株杉樹,淩駕在那些墓穴和生壙之上,它看上去就像一個三角形的競賽圖表,又醜,又高,又獨特。他還記得當年討論過史悅辛建議在碑麵添上族徽裝飾的正式雉雛。這個建議後來被否決掉,改為一個石花圈,花圈下麵就是那一行生硬的字句:“佐裏恩·福爾賽世家的家墓,1850。”墓表收拾得幹幹淨淨。一切新近下葬的痕跡全看不出來,靜靜的灰色石頭在陽光中淒惻地安息著。現在除掉老佐裏恩的妻子根據規定還葬在南福克州,老佐裏恩葬在羅賓山,蘇珊·海曼火葬到不知哪兒去之外,全家都葬在這裏了。索密斯望著墓表,感到滿意-很結實,不需要怎樣照料,這一點很重要,因為他知道自己死了之後,再不會有人上這裏來,而他自己不久也需要找個安息之地了。他也許還會活上二十年,不過誰說得準呢。二十年沒有一個姑母或者叔父,隻有一個最好不要知道她行徑的妻子和一個嫁出門的女兒。他不禁愁思滿懷、俯仰今昔起來。
他們說這兒公墓已經滿了-葬的全是鼎鼎大名的人物,墳上修得全都無疵可擊。盡管如此,他們從這兒仍舊可以清清楚楚望見倫敦。安妮特有一次給他看一篇小說,是那個法國作家莫泊桑寫的,裏麵寫的真是喪氣:一天夜裏所有的髑髏全從墳墓裏鑽了出來,而他們墓碑上所有神聖的碑文全變作他們生前罪惡行為的訴狀了。當然不是真事。他不懂法文,不過英國人除掉牙齒和趣味討厭之外,倒也沒有什麼害處。
“佐裏恩·福爾賽世家的家墓,1850。”自從這一年起多少人埋葬了-多少人化為塵土!一架飛機的隆隆聲在金黃的雲下飛過,使他抬起眼睛。可恨的厄運仍在繼續擴張。但是最後仍舊隻剩下一杯黃土-隻剩下墳上一個名字和生卒年月。想到自己和自己的族人在這個狂熱的擴張上並沒有怎樣推波助瀾,他不由得感到一種莫名的得意。他們都是善良誠實的經紀人,都有自己的身份,工作著,管理著、占有著。“杜薩特大老板”,誠然,在一個艱難的年代裏造了房子,佐裏恩·福爾賽世家在一個動蕩的時代裏畫過水彩畫,但是就他記憶所及,此外就沒有任何人為了創造什麼而玷汙過雙手-除非你把瓦爾·達耳提和他養馬的事情也算進來。他們做過收藏家、律師、辯護士、商人、出版家、會計師、董事、房地產代理人、甚至軍人-就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