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大波迭起雲湧風疾 內帷不寧家奴擾攘(2 / 3)

主子,上頭那些都是師爺寫的,有些個吹牛,這仗打得狠的狠也是真的,也是贏了,算起兵力損號(耗),隻贏了不多些兒。現在,一是求主子趕緊調點瘡棒要(藥)還有燒傷要也要。傷號多,拉他們西寧的車也要。兆惠這就要打金雞堡和胡楊屯,這些敵人了得,也得要要(藥)預備著,城裏這些章民雖說打了敗仗,奴才滿丕(佩)服他們都是漢子的,也己(給)他們吃喝治傷。主子臨行告姐(戒)奴才要撫。這裏阿烘(訇)要求修複清真寺,奴才和大阿烘下一盤棋,輸給了他,答應從軍飛(費)裏支三萬銀子修寺。奴才不請旨賭輸了,請主子重重治罪。主子賞奴才的月餅,奴才和牙將們分著吃了。吃著月餅想主子,這麼遠的,不知啥時候才能見著您,一邊嚼吃一邊流淚,跟女人似的,不好意思的……

看到這裏,乾隆想這位剛剛血戰過的將軍如此戀主思恩,不禁也眼眶濕熱。王廉遞來毛巾揩著看,卻又忍俊不禁一笑,原來海蘭察寫:

小霍集占的幾十個女人在城裏,打下城都捉卻了,樣範兒都標致。葛任丘要用她們犒勞功臣,奴才說你敢,你割人(葛任丘)敢放壞我割你頭。這是從賊戰俘,不是平民。奴才叫人壓(押)送北京,主子要賞人也好。葛任丘笑說送主子受用去。奴才嗬斥他胡說八道。那叫備充後宮禦用禁臠你懂麼?奴才海蘭察謹奏以聞,萬裏塞外臨表涕零不知所雲。

一大堆白話土得掉渣兒,結末卻套著武侯《出師表》來一句“曲終奏雅”,乾隆不禁噴地一笑,扯過一張明黃箋,略一屬思,用墨筆寫道:

覽奏心極嘉悅,所需辦諸事即付有司從速辦理矣。卿浴血奮戰甘冒矢石為國家又建殊功,忠君愛國之情皎然於域中化外,朕豈惜紫光閣一席之位慰爾忠忱!用是賜詩一首,爾其勉之!

上將建牙越昆侖虎賁猛士掃煙塵滅虜原為全金甌征戰成就拯生民旌羽一揮凱歌起殘虜敗破銷狼氛九重早盼烽火息金爵美酒犒三軍住筆想了想,又寫道:

此旨亦發兆惠,爾與海蘭察同號“雙槍將”,情同手足而義屬同僚,海蘭察已下昌吉矣,爾尚有何瞻顧?今將賜海蘭察之詩著爾看,朕於宵旰勤作政務叢繁中依闕西望,冀將軍直搗黃龍早定新疆,是為至囑如麵,勉之勉之!

他微笑著放下筆,搓著手還想著再囑咐幾句什麼,見劉墉進來,往杌子上指指,說道:“你來了?坐,坐嘛!”

“皇上看上去很高興。”劉墉行了禮坐下,笑道,“臣去戶部見著了十五爺,他還惦記著黃花鎮那塊堿地,滄州府短著十萬銀子,但戶部沒有單撥這項銀子的出項。方才在軍機處門口遇了和珅,和珅說這是利國利民的仁政善舉,他原有八萬銀子準備購一處莊子的,不買了,先挪出去給十五爺用。這麼著差不多也就夠用的了。”乾隆笑著點頭,說道:“朕看阿桂於敏中——連你在內,都有點瞧不起和珅的樣子。怎麼樣?這人還是輕財好義的吧?”劉墉道:“其實也沒什麼瞧不起,若論聰明,和珅是第一。隻是說不上來,有點像個精幹女人似的,不大合著脾性。”

乾隆大笑:“精幹女人——不錯,有點像。子路威猛顏淵文靜,張良貌如美婦,同一仁也,何必曰同。都像竇光鼐幹巴巴的才好?”劉墉也笑起來,卻見乾隆已經肅容,忙欠欠身子坐正,聽乾隆問道:“叫你來是要問一問,紀昀和李侍堯的事你有什麼章程?”

“紀昀不是貪婪受賄的人。”劉墉正容說道,“官作得大了,在位日久,又深蒙聖上愛重,偶有失檢之處,家族生齒日繁,門閥貴盛良莠不齊,所以有李戴的事攪出來。他是為名所累,與李侍堯確是不同。”

“李侍堯呢?”

“臣思量這人,是一輩子吃素,持齋不堅吃了一頓狗肉。”劉墉沉思著道,“吃了狗肉又懊悔,想暗地改過,在這時候菩薩覺察了,是個倒黴人。”

乾隆聽得不禁一笑,說道:“他自要吃狗肉,也須怪不得菩薩。”

“是。”劉墉說道,“其實天下如今情勢皇上心中也有數,大官貪大小官貪小,隻有貪多貪少之別。還有一種分別:有些官也做事,也辦差,順手牽羊撈點錢,有些官不做事,甚或專作壞事,無錢不辦事專門貪婪。京官不能直接貪,就從外任貪官手裏分潤,或調撥錢糧或調任補缺從中敲詐,仍舊是個貪!為官不貪原是份所應當,並不是功勞,臣為著如今這樣的人少,反而成了稀世珍寶。說某某人廉潔自好,別的不問,那就是頂尖的好官了!”他向懷中掏摸了兩下,又止住手,乾隆道:“你要吃煙?也隨你吧!朕已經看慣——”想想正議紀昀的罪忙止住了,“除了大朝會,你不用請旨可以吃煙。”劉墉忙賠笑稱謝,取出短煙杆打火點煙,猛抽一口,十足過癮地噴著煙又道:“這都是臣剖心置腹的話。臣敢說,做官做到紀昀這位置,門生故吏遍天下,想發財可以富能敵國,他沒有。學問好,肯做事,這就可取之處很多,小不檢點的事加以懲戒還是好的,不宜置重刑。臣到軍機處後,調閱官員文卷看,常常歎息,十足壞人從頭到尾從早到晚都壞的沒有,十足好人足赤完人更沒有。就是臣,把臣前後過錯累積疊成文案,也難逃辜恩溺職之罪。訥親貪功誤國恩將仇報,把他的功勞好處一擺,也少有人及呢!至於李侍堯,臣更多的是惋惜,他的罪臣沒法替他辯,但他確是有才氣能會幹事的人,單是元宵節擒賊就看得出來,然而他實貪三萬有餘。論國法斷難免他一死,臣十分痛惜的……”他低下頭,噗噗地連抽悶煙,掩飾著心中的悶躁不安,沒有再說下去。

乾隆也一時沒有說話,隻凝視著縮項躬背的劉墉,似乎感慨良多又似乎在自想心事。移時,趿著鞋下炕來悠然踱步。劉墉坐得直了點,垂著三角眼瞼用目光追視著這位人主,不知過了多久,乾隆歎息一聲,一邊走一邊用手指點著劉墉道:“你是說了實話……軍機處……隻有你一人說實話啊……”

劉墉不解地睜大了眼。

“想重重處分他們的是於敏中,偏說要從輕發落。”乾隆似笑不笑,徐徐說道,“阿桂和珅有心庇護,口裏卻聲聲叫說要置之重典!”

劉墉卻發驚異,不安地蠕動了一下身子。乾隆這個說法他不奇怪,他是奇怪和珅何以會和阿桂意見相同。

“這件事意見不同不足見罪。論起來各自主張都有道理。”乾隆以為劉墉不解,略帶苦笑說道,“本來的死罪,說得輕描淡寫,激動了朕反而要重重加罪,拚著自己挨一聲‘昏聵’斥責,也要將紀李二人和孫士毅齊根扳倒,這是於敏中的想法。本來的活罪,偏要說得跡同反叛,由朕來‘撥亂反正’,加恩饒恕了紀昀,也要拚著朕訓斥他們‘殘刻’,還要落一個情願‘仁歸於上’的名聲,你看看他們各自的算盤打得精不精?隻有你劉墉是直述胸臆啊!”

劉墉抽著煙出神,心裏卻一陣慚愧。他幾次聽乾隆說過紀昀欠曆練,也幾次細閱過李侍堯過去的奏牘朱批文件,今日這個奏陳幾分出於公心,幾分私誼,又有幾分是揣摩,湊在一處實話為好,所以出此,倒得了“光明正大”的嘉諭。但這實話也是不能說的,隻索性硬著頭皮認承:“皇上待臣推誠置腹,臣豈敢欺飾章報!”

“紀昀的罪,在於與朕不能同心。”乾隆說道,“他學術好,文筆你們誰也難比。但他自恃才高,弄小權謀玩小心眼,不是純臣!盧見曾見罪轉移財產,朕斷定是他泄露的消息。河間紀家子弟,今年全都入員,沒有查出他請托的證據,朕也敢斷定他做了手腳!有一點小聰明朕並不厭他,如果把朕當無知小兒,朕豈能容他!曹操殺楊修,朕幼時讀及這段史實,常常為二人扼腕痛惜。曆練閱世之後才明白,自也有不得不殺的隱情,像曹操那樣文武全材的雄豪之主,豈是楊修玩弄得的?聰明過頭反被聰明誤,要嚴加懲戒!”

還是要“教訓”的意思,雖然沒說如何“懲戒”,但紀昀性命是無礙的了。劉墉不禁暗舒一口氣。

“李侍堯的案子不要交部議處。”乾隆心境似乎有些煩亂,“把案由發往各省,由督撫、將軍提督公議處置辦法。這件事你下去立刻就辦!”

劉墉心裏一動,忙離座跪下答應“是”,但官員犯罪征詢各省意見還是頭一遭,他一時揣不透乾隆用意,一邊思量著,問道:“既然不交部議,自然是軍機處彙集。請旨,是用廷寄還是用六百裏加緊?”乾隆道:“用廷寄。他是督撫,也是朕素來常表彰的,案由發下去要給這些封疆大吏留下思量餘地。匆忙送上來個處分條陳,他們還以為朕僅是為了垂詢他們。”聽了這話,劉墉心裏也若明若暗看到了乾隆心底深處:交部議處,議的結果決然隻有一個“殺”字。他是既舍不得殺,又不想太便宜了李侍堯,發下去案由讓眾人議,既能堵住部院大臣的口,也是教訓各省這些諸侯。這些無法無天的一方神聖上議罪折子,等於給乾隆立一個字據“不學李侍堯”——這麼精明絕倫的主意,出得堂堂正正,虧他怎樣想來!心裏不勝嗟訝讚歎著,劉墉卻不敢自作聰明多說一個字:“臣這就布置。兩廣福建雲貴這些省道路遙遠,臣以為不妨用六百裏加緊遞送,廷寄書信再說明一下就好,這樣,章奏的折子日期不至於相差太長。”

“這樣甚好。”乾隆無所謂地說道,“孫士毅和他同案,也一並辦理——你去吧!”

…………

劉墉退章軍機處,阿桂和珅於敏中都還沒走,見他挑簾子進來,都用目光注視著他不言語。劉墉情知他們想問什麼,一邊吩咐人“叫上書房謄本處的人來”,一邊整理自己案上折片文書,一笑說道:“紀曉嵐的處分還沒下來。李侍堯不交部議,由天下督撫公議他的罪,這已經有旨意了。我看聖意尚不可測——別這麼瞧著我,我又不是猴子賣戲法兒的!”幾句話說得眾人也笑了。於敏中道:“你忙。刑部那邊我給他們交待了,你要的秋決死囚案卷都調齊了,是送你府上還是送這裏?”劉墉道:“真得謝你細心!我自己給他們安排,刑事民事案卷不忙著備,隻看關乎教匪傳教的和災區鬧事的案子。”和珅笑道:“你大約還得給各省那些土地爺寫信?好歹自己也留心身子。你的背再彎下去,方才桂中堂說,我們要預備釣蝦竿子了!”一句話說得眾人又都笑了。劉墉說道:“這裏你和桂公都是蝦(侍衛),敏中是魚(於),魚鱉蝦將是你們,我是羅鍋子老釣翁!”說笑著,見謄本處的人來了,便住了口。

安排完謄抄案由分發各省的事,劉墉不再滯留,當下出西直門打轎章府,胡亂吃了幾口飯,便一封一封給各省總督巡撫寫信,各自都有“詳見案由謄本”的話,隻有西線兆惠、隨赫德、海蘭察正在帶兵打仗,不便用這案子煩擾他們,反倒加了些撫慰言語,什麼“天恩浩蕩恤珍功臣”之類的話說得委婉。想了想,畢竟還得請旨,便壓在一邊。待寫完時,天已經黑定了。揉捏著酸困的手腕,大聲吩咐道:“給我弄點吃的,晚飯後到紀老爺府上!”

……因紀家出事,順天府的人封了半條街。這裏靠大柵欄不遠,平時極熱鬧的,此刻卻成了冷清清黑洞洞的巷子,街上紀家鄰居也都憑順天府發的牌子引子出入。街口十幾個校尉都是九門提督衙門的,門神似的兀立不動,招得街口處閑人遠遠瞧著竊竊私議。劉墉也不打轎進街,就在巷口落轎下來,便見邢無為迎上來,因問道:“有什麼事麼?”“章中堂話,”邢無為極幹練地打個千兒,抬臉瞅著劉墉道,“沒什麼大事。職下方才進府看了看,似乎裏頭家人們拌嘴。後來又沒了聲息,夜裏職下也不便進去,不知道為什麼事。”“拌嘴?”劉墉怔了一下,向紀家門口覷了一下,整個一條櫻桃斜街黑得像口古井,隻兩盞米黃西瓜燈孤零零懸在遠處,無依地晃蕩著。他不再說話,腳下加快了步子,到門首下邊,果然聽見裏院人聲嘈雜隱隱傳來,似乎還夾著哭叫聲。守門的是幾個順天府的老吏,見劉墉發愣,打頭的笑著稟道:“是幾個家人和賬房上頭算輸贏賬,惱了。這時候兒家無主屋倒豎,紀大人也管不住他們……嘻嘻……咱們辦差辦老了的,這事常有!”

劉墉沒聽完心裏已轟的一聲上了火:紀昀的處分還沒下來,內院自己已經鬧起來。家奴欺主這還了得?他冷笑一聲,抬腳便進了紀府,在黑乎乎的二門口站著聽了片刻,徑自背抄著手站在天井老槐樹下靜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