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善後也都想了?”乾隆滿麵笑容,注目阿桂三人,說道,“究竟福康安戰況如何,捷報文本還沒有看到呢!”和珅心裏舒了一口氣,無論怎樣說,這番話足可把“先見之明”的話題隔過去了,見乾隆高興,嘻笑說道:“奴才心裏歡喜,說的多了。阿桂於敏中劉墉軍務政治是長項,還該多聽聽他們奏陳意見的。”說得三人一笑。阿桂便將福康安的報捷折子雙手呈了上去。乾隆看時,是“八百裏加緊”文書字樣,旁邊端楷批著“報捷”兩個字,下注“奴才福康安恭謹叩喜沐浴天恩”一行小字,也都寫得端秀從容。他端詳著那份平日用來繕寫請安折子的黃絹裱紙,良久,一笑說道:“看金川的報捷折子至今心有餘悸啊!單為金川這塊寶地,殺了兩個大學士宰相,黜落一個大學士,還殺了一個大將軍。他們也都‘報捷’來著,戰敗了還要諱過飾功,用賬簿子紙,一股馬糞味兒都帶著來欺瞞朝廷!福康安真是我大清一寶,不愧傅恒之後!想不到短短數日之內乃能立此奇勳!”說著便展讀,卻是頗為簡明的一篇短文:
……奴才甫至成都,即召總督、巡撫及成都將軍各軍門副將以上官員會商進剿。鹹曰金川小莎羅奔雖昏庸無能,其將索諾木悍勇善戰,且彼地形勢險峻道路泥濘崎嶇盤折,未易輕下。奴才竊思我軍火炮軍械強盛遠過於敵,先父自金川撤還,遺有金川詳明地圖,大小金川間之喇嘛廟名曰“諾美”,因色勒奔之女卓瑪與索諾木不和,此來彼去攻爭不已,並未駐有常駐重兵。此敵軍內虛不和,形勢共險之情,惟有一軍速攻潰之。彼之氣既奪,內擾必劇而更烈矣,一旦延遷時日,或有梟傑從中而起號召而齊心,同仇敵愾共禦官軍,又不知多費幾多周張矣!用是奴才率一軍五千精壯,仍由清水塘突襲,格羅及預先調集之七萬五千綠營軍待命即發。賴我皇上如天洪福,五日之內索諾木已進我掌握,且隔斷其逃亡刮耳崖歸路。腹心被我占領,金川之敵群鴉無首,大軍繼而開進,大小金川三日之內潰城而散,南起爛水,北至小黃河乃至寒水峪一帶,大軍營陌連接施麾相應,登高一望,淺樹叢草間旗甲鮮明,皆我煌煌天兵,而敵人已竄伏草地蘆葦之中。又經兩日大索,俘敵兩萬,尚有四萬餘金川平民,共推桑植活佛至大營貢獻投誠,經彼與刮耳崖呼喚聯絡,原刮耳崖據守之一千餘殲敵及四千老弱婦女子息內哄,官軍乘機登崖掩襲。至此,金川全境人民土地皆俯順朝廷焉!八日險惡混戰,計俘索諾木以下敵酋官員七千二百二十三名,小莎羅奔窮極自盡,已傳首三軍示眾,色勒奔卓瑪一部投誠,首領亦羈押待命。計奪敵軍火器、大炮三千斤者二十門,小炮兩千斤者二十一門,藥庫三座,藏火藥四萬餘包,鳥銃火槍……
下麵弓馬刀矛槍刺利劍之屬臚陳詳細,密密麻麻都用蠅頭小楷寫成一片,乾隆都一覽而過,末了寫道:
……戰況前後進序甚為繁複,其間慘烈白刃格鬥狀況驚心駭目,我軍陣亡亦有四千人之多。奴才驚定還喜,轉思此役係不經請旨擅自主張,乍為朝廷加額欣慰之餘,又生懼罪之心:雖將在專閫有機斷之權,終有虧於人臣禮尊之義,繞室彷徨中心不安。用是從速報捷,以慰我皇上倚闕盼音之憂,且治奴才擅自進兵之罪以為後戒。福康安不勝屏營戰栗靜待恩詔,雲山萬裏之外戀主思恩不能自已,臨穎命筆之際心增淒切。……
乾隆看著,不自禁眉宇口角都帶了笑意,後邊“請罪”幾句話,說得簡捷,他也覺得字字出於至誠,用目光睨了一下四個軍機大臣,且不說話,提筆在折邊敬空上批道:
報捷奏悉,朕心之嘉悅欣喜非言語所能形容!自慶複而訥親張廣泗敗績辱命,爾父首定金川,爾今日再定,金川自此無幹戈矣!金川人民安享盛世之福,藏邊道路得以暢通無滯,皆天授爾父子為朝廷解肘襟之憂也。非惟四川一地得安,亦非惟西藏受益也,此功厥偉,乃天下億兆人民共慶同歡者也,爾欽奉君命,奉詔討敵,進兵之遲速乃將帥之權杖所及,朕但賞爾皎然忠誠戮力軍國,慶爾化開夷狄紛解朝廷之憂,何及爾之不待旨而動,爾何至因此不安歟?即著將首酋索諾木檻車押赴京師獻俘待處。安撫金川人民,慰恤傷亡將士,敘保有功良實軍將,朕即有後命安置金川。待朕之命,即著一將領率軍至打箭爐駐紮候旨,欽此!
他滿意地放下筆,笑著對四位大臣道:“頌聖的話都被和珅搶先說了。福康安的功勞怎麼說?金川善後怎麼辦?說說看!”
四個大臣相顧而笑,於敏中笑道:“方才在軍機處阿桂朗讀了福康安的折子。他沒寫打仗細節,但聽起來這一戰真是非同小可!金川的戰事不單是一地之役,傳到西藏,有些心懷異誌的藏府首腦也不能沒有顧忌。是福康安在四川宰雞,要驚煞一群猴子,連英咭國恐怕也要收一些非分之心!所以這個功勞要比傅恒定金川征緬甸還要大!”他稍頓了一下,含笑說道,“但福康安已經封了公爵,無可再封,隻可賞賜莊園物品以示皇恩榮寵。”
“這是雍正三年以來朝廷野戰征討最大的勝仗,一役定西南乾坤。”阿桂章避了年羹堯的名字,高興地說道,“確實是朝廷天下一大喜事,我看不妨多拿出點銀子鋪張一下。皇上南巡,有個藻飾天下的作用,宣揚文治與張揚武威可以並行,一樣是教化天下垂範後世。催促格羅將戰俘迅速平安押解北京,在午門獻俘,當場誅戮昭示天下,由禮部製定儀節告祭太廟、天壇。福康安的爵位不能再晉,但職務可以提升,奴才看大將軍、領侍衛內大臣、太子太保這些職銜可由皇上酌定。這不但關乎福康安一己功勞名分,朝廷賞賚製度,更要緊的是借這事宣化武功振作官風民氣,立一個榜樣給八旗子弟效仿,給天下人看!”
眾人聽著,起初覺得阿桂有點故作姿勢,摸不清他的心思。福康安還在青年,已經貴盛到了極處,這麼著沒頭沒腦加封職銜,再立功了怎麼辦?或者下次軍事挫折,又怎麼轉圜?別人立了更大功勞又該怎樣封賞?這對福康安本人也未必是福。聽到後來品出了味道:現在官場拆爛汙,民氣也不振,朝廷威信日漸陵替,表彰這麼個威武大將軍確有振聾發聵改換耳目的效用……思索未了,乾隆已經滿麵歡容,右手輕拍著炕桌說道:“實在這是老成謀國之見!職務上頭可以留點餘地,再給他加成一等公,領武威大將軍銜——午門閱兵獻俘,告祭太廟天壇都使得的,就由禮部去辦。”他說著,猛地想起紀昀,有他在,能好生漂亮寫一篇告祭文章的……思量著又道:“傳旨給翰林院,要寫一篇好文章出來,還要寫一首慶祝金川平定的歌詞,給暢音閣配曲,郊禮時好用。紀——朕看那個叫曹錫寶的就好,寫進來禦覽。”他看看劉墉,問道,“你怎麼不說話?”
“臣是在想金川設置流官的事。”劉墉沉思著,見問,忙躬身答道,“金川這地方藏苗瑤僮各族都有,曆來雜居習養成俗。滿漢流官去統轄……那是個產金子的地方,是非多民俗又不通,激出事端來殊難料理。以臣愚見,不如在大金川常駐一隊綠營,不要征賦不要供應,也不能幹預金川政治,等於是一座行營驛站。莎羅奔部落下原有十三個小土司,上邊不再設大土司,小土司各劃地盤各自為政,本來苗瑤等族也都分而治之。沒有了統一的大頭腦,這些小土司頂多打打冤家,能成什麼氣候?這裏行營的兵駐紮著,大事出來能隨時彈壓,哪個猴子不老實順手就一棍子,也就不至於再有莎羅奔聚集抗命大事變亂的事了。”他話音剛落,和珅立即附和,笑道:“劉墉的建議省錢省力省事,比我想得周全!”於敏中也說:“好!”乾隆便看阿桂。
阿桂一雙蒼勁的眉壓得低低的。他似乎思慮得很深,瞳仁裏幽暗的光閃爍不定,聽完劉墉的話,一抬頭見乾隆望著自己,忙含笑一躬身,說道:“劉墉可謂算無遺策。分而治之劃地為牢,各自地盤利益不一,從此不至於再起大的爭端。但金川其實是軍事要衝,能派更大的用場。奴才以為不設政府,要設鎮派駐重兵,大金川駐兵三千,小金川兩千,勒烏圍設總兵一員,遊擊、都司、守備各兩員,噶拉依設副將統一指揮,茹寨下寨設參將、美諾設總兵,底木達、僧格宗等處設參將。川西綠營可向刷經寺清水塘一帶移防。”他掰著手指一一劃算,仰臉看著靜聽的乾隆說道,“這樣,常駐兵力就有五萬。作用已經不再是金川本地綏靖安定的事了,北邊它可以控製青海南路,南邊雲貴有事召之即來,西藏的通道比川東川南也近得多,一道詔命,兩萬人馬朝夕可以策應三方事變!奴才的意思是要用好金川這塊軍事重鎮,把它變成我大清的一座大兵營,就叫‘金川大營’也沒有什麼不好!皇上您想,當日青海羅布藏丹增造反,要是金川有兵策應,何需從西安關內大舉調兵?派一員上將帶金川將士由阿壩突襲行軍,兩天就進去了!”
乾隆攢眉凝神靜聽。他心裏也有一張地圖,隨著阿桂指劃,金川在軍事上的作用愈來愈明晰清楚,由一個金川坐控青藏兩省,又可隨時策應雲貴廣西,這個賬算得太精明了!眾人都浸沉在福康安大勝的喜悅裏,隻為安定金川一地打算,阿桂能破除這個局限,由一地而思及天下全局,真不愧宰相胸懷!他沿這思路,想得有點激動,不言聲起身下炕,背著手踱步籌思默劃。他極少這樣的,從來聽政議政都如老僧枯禪一坐到底,一兩個時辰不動身子的,幾個大臣見他突然神情有變,都挺直了身子,一眼不眨地盯視乾隆。
“這是五萬五千人一支常駐大軍。”乾隆終於開口了,“道路氣候不好……大軍營房建築,冬日取暖,糧餉供應……日常要用多少銀子?”他忽然看向了和珅。
和珅心裏一陣亂,用阿桂的說法,他在軍務上頭是個“瞎包兒”,阿桂的話聽著有理,乾隆的顧忌也有理,隻能順著乾隆的心思想,因幹笑一聲說道:“單是軍餉,每月正項支出也要八萬銀子,因為道路不好,從成都運糧上去,還有菜蔬肉食,運上去一斤要用三斤糧錢,豆腐也盤成肉價錢了。蓋營房用的磚瓦灰料都要人工搬運,這個消耗真不得了。如今圓明園工程用銀正緊,福康安的大軍犒賞銀子也要一百萬吧,還有陣亡家屬撫恤銀子……”
“再難也要辦!沒有銀子辦正事,要你和珅何用?”乾隆不等他說完便一口截斷了他,“你要照阿桂的條陳仔細籌劃騰挪!”
一句話頂得和珅睜大了眼,眾人才悟出和珅這次兜底兒錯會了“聖意”,他還從來沒有失過蹄子,阿桂劉墉和於敏中都暗暗覺得愜意解氣。和珅一愣之下也頓時明白,他卻偏是最能頂缸受氣,泥人兒似的絕沒脾氣,隻怔了一下,已神色如常,心不跳臉不紅眨眼兒一笑,說道:“奴才愚昧了,隻想了錢上頭度支使用,能儉省著騰挪得各處寬裕些子,遇上大事不至於囊中羞澀。還是主子說的,這是天大的‘正事’,再緊也不能緊這項銀子!既在那裏駐大軍,奴才建議另修一條驛道上去,從刷經寺到大金川小金川再向南,和古驛道連通了,成個網格子樣兒,軍隊移防調動,糧餉菜蔬運輸就方便省錢了。這也是一勞永逸的事,請主子聖裁!”
他頭上風標項間承軸,轉篷又快又自然,連認錯帶建議又一番生花妙語,那點子尷尬頓時沒了,乾隆笑道:“你管著錢,能想著儉省就不為大錯。修驛道這個想頭好,著工部去人勘察一下,撥正項官銀從速辦理。現在駐軍移防建營,你也要和兵部的司官合計,用多少銀子從戶部正項裏增撥。”劉墉當下又說押解人犯一路關防,金川甫經戰亂,如何安置難民,生業繁息,成都怎樣養護傷兵,大軍章營一路供應的事備細說了。阿桂由他的話又想及,說道:“金川可耕的地很多,隻是那裏狩獵放牧代代相傳,不慣種植。奴才在古北口張家口都屯過田,金川的地肥得冒油,水也方便,有什麼不成的?三個兵開一畝地,兩人當差一人耕種,輪番耕作,種糧種菜都使得。當地百姓見官軍做得好,自然跟著學。待到金川農事興旺起來,即使不征賦,駐軍就地籌糧,自給自足也是指望得的。”
“好!這樣集思廣益就周全了。”乾隆返身坐了炕沿上,笑道,“於敏中下去寫信給格羅,把今天會議情形給他透透風,一條一條再擬旨朕看過發出去。劉墉催著快把索諾木押來京師,道兒上留心,餓死病死自盡逃逸或被劫持了,就是掃朕的臉,地方官難逃死罪!”他略一頓,又道,“寶月樓落成,明天朕要去看。和珅於敏中隨駕,早一點遞牌子進來。”二人忙離座答應,於敏中問道:“是用車駕還是法駕?臣好知會禮部備辦。”
“都不用,那麼一折騰又是半城人都驚動了。”乾隆說道,“就用八人抬暖轎過去,你們騎馬相隨。隨便些就好……和珅留一下,你們跪安吧……”
待於敏中三人退辭出去,乾隆又擺手命太監們退出暖閣。和珅見他突然變得有點鬼祟,似笑不笑看自己,倒不知出了什麼事,眨巴著眼小心問道:“皇上……您有吩咐奴才的話?”
“沒什麼要緊的。”乾隆瞥一眼外殿,張了張口,又沉默一會兒才道,“你說的霍集占那頭章婦,現在還在午門外頭?”
“是!沒有奉著明旨,她們當然得候著!”和珅應口章答一句,靈機一轉間已經明白乾隆意圖,咧嘴一笑忙收住了,正容說道,“皇上政務太忙,這事交給奴才。奴才這會子就去,命她們全部拘押進鹹安宮,挑幾個頭臉出色點的到大六所安置。奴才看芍藥花兒就是個曉事的,和她交待一下叫過去侍候就是了。”他抿著嘴又想想,說道,“這是光明正大的事兒。容主兒想用本地人製膳,咱們中原的人做不出那個風味兒,皇上先挑幾個使喚人,誰敢嚼舌頭根子?”
“好,你就安排。”乾隆一笑,手指指西邊和北邊,“別叫她們挑出不是就好……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