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進來以後直把殿內榻前的一個黃綢蒲團移開,露出大理石地板。他蹲下去,竟伸手在地板縫隙之間小心探著,忽然他下手一沉,隻聽格格之聲,他竟將一塊地板掀了起來。
我簡直是大開眼界,故宮還真是秘密不少,怎麼還真有暗閣這類在小說裏出現的藏寶地啊。我探頭一看,崇禎一小心翼翼抱起一個紫檀木盒,他把木盒放在一旁的幾上,打開盒蓋,雙手捧著一個黃綾綢袋裝著的硬梆梆的物事遞在我手中。
我伸手接過,還有些沉。不禁開口問道:“皇上,這是什麼?”
崇禎頗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一字一句道:“這是傳國玉璽。”
“傳……傳國玉璽?”我大驚失色,加失聲道,“您是說這是傳說中秦始皇用和氏璧雕成的‘傳國玉璽’?!”這樣頗有些神秘色彩的玩意兒還真有?
崇禎點點頭,又搖搖頭,“這確實是秦始皇留下來的傳國玉璽,至於是不是用和氏璧雕琢的,那朕就不得而知了。”
我的心砰砰跳著,萬分小心捧著手中的無價之寶,深怕一不小心就把它給摔了,我端放在幾上,小心拆開布袋,不敢眨一下眼睛地盯著這寶貝。
這枚方形玉璽,渾身上下潔白無暇,晶瑩透亮,如此完美的美玉,確實是世間罕見,玉璽上雕的是古樸的螭虎紐,璽底用大篆刻有“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大字。這和傳國玉璽流傳著的說法倒是不謀而合。據說這八個大字是丞相李斯受命雕刻的。
仔細觀察,隻見玉璽的一小角金光燦燦,玉上鑲金,不但給完美的玉帶上了一點缺憾美,更應證了王莽朝玉璽遭太後投擲後,缺失一角的說法……我嘖嘖地稱讚著寶貝,完全忘記了現在的時局和身份。
估計我那癡迷的態度讓崇禎有些不恥,他不禁小小咳嗽了一聲。我這才反應過來,問起該問的問題:“皇上,您把這傳國玉璽給圓圓幹嗎?”
崇禎半天等的就是這個問題,他幽幽道:“圓圓,朕現在鄭重地把這傳國玉璽交給你保管,有這玉璽,就可名正言順號令天下,更能振我士氣,萬民歸心!朕把玉璽托付給你,希望你能盡心輔佐慈烺,曆來就有得此玉璽者得天下的傳言。他日你持這玉璽振臂一呼,相信我大明要驅逐李闖是指日可待!”
第十四章 崇禎托孤
天命所歸?!我不解道:“既然玉璽在此,陛下為何不拿出來?”剛說完,便覺得多此一問。崇禎本就是真命天子,大明江山的主宰,李闖等人反既反矣,大明此時是大勢已去,就算搬出個傳國玉璽也無濟於事。若是再落入李闖或者清廷手中,那更是為他人做嫁衣裳了。傳國玉璽不過是李自成等需要造勢的人才用得著的東西。
隻是,崇禎的想法雖好,我卻一點也興奮不起來。大明將亡是史實,我拿著這樣一個可以“振臂高呼”的寶物也毫無用處啊。至於太子朱慈烺還有多久的命,我都不知道。如此想著,不禁為他有些扼腕。
但崇禎的囑咐,我終究不知如何拒絕。隻好訥訥點頭應允。崇禎又說了些話,一邊就直接提筆親自在聖旨上寫起詔書,除了我之外,還手書指定成國公朱純臣等輔佐太子,以圖東山再起。
他寫完聖旨,一並交在我手中。鄭重道:“圓圓,慈烺就拜托你了。大明的命運就交付在你手中!”
“我……”看著崇禎殷殷的目光,仿佛把全身的重擔都卸在我肩上一般,我心裏忐忑不安。我如何承受得起?何況我壓根就沒打算做垂死的掙紮。
崇禎似乎知道我要推卸什麼,忙道:“圓圓,朕知道,這些日子委屈你了。其實,其實你的心從來沒在朕這停留過,朕卻強行把你留下,還棒打鴛鴦……”他頓了頓,看我瞪大眼睛望著他,他牽強地笑笑,忽然柔和地撫摸著我的發梢,眼裏滿是情意,隻是這份不是男女之愛,竟有些似兄長般的家長之愛。
崇禎軟語道:“圓圓,你心中真正歡喜的另有其人,對吧?王公公其實說得不錯,你心中惦記著的是吳三桂,否則你也不會一而再、再而三的去遼東……”他看我想連連否認,卻點出來歎息道,“朕不該用貴妃的身份束縛你,都怪朕太需要你,離不開你,現在這樣說也於事無補了……圓圓,希望你不要怨恨朕,不管怎麼說,好在你我未行周公之禮,朕希望你能和吳三桂不計前嫌,盡心幫助慈烺。”他言辭懇切,眼裏放出閃閃淚光。
“皇上,”看他一副真誠的樣子,我心裏好不酸楚,“圓圓並沒有怪您。”以前的種種不快在大明覆滅和死亡麵前都顯得有些微不足道了。我心裏暗自自嘲,就算沒和崇禎行周公之禮又如何,我和吳三桂也不會如從前那般了,更不可能和已然是農民軍首領、推翻大明朝的他去輔佐大明的太子。
黯然地望著崇禎,我隱隱作痛。倘若他知道造反的李闖手下頭號大將軍就是昔日的吳三桂,該是怎樣一副心境啊。如此說來,還不如渾渾噩噩死去的好。
崇禎緊握著我的手,急迫地等待著我的承諾,我咽下心痛,隻好保證道:“如果可以,圓圓一定好好輔佐太子。”我說這話的時候,心中倒也打定主意,盡我最大的努力去保存太子朱慈烺的性命。曆史上朱慈烺的結局有好些說法,但似乎沒一個當得真,做得準。也許,能讓他平平安安度過一生,我便算對得住這個末代君王了吧。
崇禎得了我的保證,才稍稍緩了口氣,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他說著,又低聲緩緩道,“朕就放心了。你去收拾收拾,晚些等慈烺派人回了消息,朕再著人送你前去。朕乏了,累了,先困會兒。”
此時的他,果然一臉倦容,步履蹣跚如六十歲的老頭,一瘸一拐往榻上斜靠。
我還想再說點什麼,但卻不知說些什麼。
崇禎不再理會我,一個人歪道在榻上,雙眼闔著,不一會兒鼾聲響起。他許久沒有睡一個安穩覺,在大局已定,去勢已至之際反倒心平氣和。看他睡得正熟,我竟忘記離開,靜靜坐在一旁看他安睡,心裏依依有些不舍。
也不知他睡了多久,殿外忽然喧鬧起來,我出門一看,卻是幾個坤寧宮的小太監,在朝裏張望。
我探聲詢問:“出什麼事了?”
那幾個小太監躬身道:“原來皇上和娘娘在此,奴才們一陣好找。”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半天才推一個人支支吾吾道:“太子殿下和諸位公主回來了……”
“全都回來了?”我不解道,“他們派個人回來就是啊。”
“另外,”那太監的話還沒說完,“另外,其餘幾位娘娘都…都…在坤寧宮自盡了。”他說完,連大氣也不敢喘。旁邊幾個人也矮著身子不敢言語。
“都自盡了?”雖然知道她們有這樣的結局並不突兀,但死亡乍一到來,還是讓我嚇了一跳。
“是,”那太監看我反應極大,不禁戰戰兢兢道,“奴才們阻止不了,娘娘們都是主子,奴才也……”
我點頭表示安撫,他們也夠難做的。事到如今還堅守在宮裏,也算難得了。
我回首一望,偏殿內無甚動靜,崇禎應該還沒醒來,便隻好一咬牙,跟著那些太監朝坤寧宮走去。
還沒進殿,便聽見幾聲稚嫩女孩的哭聲,走進一看,卻是那幾個小公主撲倒在各自母親麵前,嗚嗚不語。
已然十六歲的長平公主和太子朱慈烺卻不再哭泣,隻含恨咬牙站在一旁。
死者已矣,我不忍看地上狼籍,便急急奔到太子麵前,“殿下,不是去了國丈府,怎麼回來了?”
太子跺了跺腳,歎息了一聲,竟不說話。
長平則露出鄙夷之色,恨恨道:“周大人哪裏肯趟這渾水?他閉門不見我們!”她也不叫周奎外公,生分可見。
世態炎涼。周奎頂多算個外戚,就算李闖進城,陪些銀子自可保命。但若收留了太子公主他們,哪裏還有命?!他這樣做再尋常不過了。
我一邊感歎著,身後突然響起崇禎的聲音:“天下之大,竟連個容朕子女之地都沒有。你們還如何留在天地之間!”我回頭一看,臉色瞬間變了,隻見崇禎手中揮舞著亮閃閃的銀劍,已朝這邊劈來。
第十五章 公主斷臂
崇禎那一劍猛然劈下來,我驚訝萬分,完全沒有料到,一時間呆立在那,腳竟如巨石一般完全挪不動。
眼瞅著劍光一閃,直勒勒晃下來,身旁的長平公主趕緊往旁邊一躲,狼狽地避過這一劍。但臉上已然色變,一張俏臉瞬間血色全無,她萬萬沒有料到,一向疼愛自己的父皇,竟然會一聲不坑想要置自己於死地。她望著崇禎,手足無措,逃也不是,站著待斃更不是。
崇禎紅著眼,悲慟道:“汝何生在我家!”眼內流露出強烈的父女之情,隻是此時此情竟有些畸形了。他又掃視了地上幾個年幼的公主,她們幾時經曆過今日這樣的荼毒,早已顧不得甚麼君君臣臣的禮數,哇哇大哭起來。
對著自己這幾個幼小的瑟瑟發抖的女兒,崇禎不禁潸然淚下:“你們為何要生在帝王家!到如今,連你們的親外公(指周奎,一般都說長平公主是周皇後所生的女兒,但長平公主隻比太子朱慈烺大不到一歲,長平出生的時候,周皇後應該是懷著太子的。所以這個說法有些不可信。至於其生母是誰,就不考究了,暫且就按這說法延續吧。)都拋棄你們,更別說天底下這億萬萬負心的人兒!天下之大,你們身為大明的公主,天之驕女,卻連個容身之所都沒有。可笑,可笑啊!”他說著淒然仰天大笑,聲音慘苦,他忽而眉頭一縮,道:“既然如此,倒不如朕現在就送你們去見你們的母親,也好過落在逆賊手中,受盡淩辱!”
我這才明白,崇禎根本就聽到了我和那些小太監的對話,他尾隨而來,聽到太子朱慈烺和長平公主頗為怨憤地說起周奎閉門不見,心中是好不失望。一時心灰意懶,便要把兒女們都斬殺了,以免落入李自成的手中。
果然,崇禎語音才畢,卻聽一稚嫩的女聲劃破琉璃瓦,淒厲尖銳直衝星鬥,渾身的汗毛都被這叫喚給拔高了幾厘米,我聞聲望去,不禁大駭,隻見一個小公主已然倒在血泊之中。那公主不到十歲,利劍穿透她那單薄到胸膛,鮮紅的玫瑰綻放在我的麵前,汩汩往外冒著。
小公主睜著眼睛直直地對著天花板,好似眼光已經飛躍出去,翱翔在天空一般。她就這樣睜大雙眼,再也沒有閉上。這個公主就是居住在昭陽殿被後世稱做昭陽公主的苦命小姑娘。
長平公主看著妹妹倒在血泊中,一下子再無法保持鎮定,隻是她還沒來得及悲痛,沒來得及哭泣,一陣劇烈的疼痛瞬間襲擊了她。
我啊出聲來,“小心”兩個字還噎在喉嚨裏,長平公主撕心裂肺的叫喊已經響徹起來。一隻血淋淋的手臂揚了起來,跌落在我麵前。
該發生的始終還是發生了。但當這一幕活生生在我麵前上演時,我才知道這樣的“自我屠殺”是多麼地恐怖、多麼地令人心酸,多麼地難以承受。
長平公主淒然地望著乃父,右手捧著被齊肩砍下手臂的斷口,戚戚地喚了聲:“父皇……父皇您…您…要保重啊!”那聲音淒迷婉轉,此情此景讓人聽了心似被擰成個麻花。她說完,就晃晃悠悠飄忽著,終於歪倒在地上,再不呻吟,隻悶沉了一聲,昏死過去。
看著心愛的女兒又一個“喪命”於自己的劍下,耳邊還是隱隱有著長平公主低低的呼喚聲,汩汩湧出的鮮血沾滿了女兒的情誼,讓崇禎的腦子刹那間清醒過來,他定是想起平日裏與兒女們嬉鬧和睦的種種情形,一時間連自己也接受不了手刃親身女兒這樣的慘劇,不禁嚎啕大哭起來。
他右手滴著血滴的寶劍啷鐺一聲掉在地上,崇禎頹然地往地上一跌,跪倒在長平公主麵前,他俯身埋頭撲倒在長平公主的身上,哪裏還有一國之君的模樣,哭腔在這空間裏肆意變換,忽而高亢忽而低沉,讓人的耳朵好不難受。
太子朱慈烺見乃父終於恢複了些理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哭著諫道:“父皇,父皇,您不是答應過兒臣不放棄大明,不放棄咱朱家嗎!隻是周國丈不願意收留我們,北京城這麼多人,難道就找不到別人嗎,父皇……”
“別說了,連周奎都如此,何況別人?”崇禎苦笑道,“你們可知道,今日早朝,一個人都沒來,一個都沒有啊!不會有人肯理會朕這個孤家寡人,也不會有人肯陪著朕做垂死掙紮,大明亡矣,亡矣。”
“不是的,父皇……”望著已經絕望的崇禎,朱慈烺哭著妄圖喚回崇禎,但瀕臨崩潰的崇禎壓根就不再理會他的哀求。
眼瞅著崇禎又拿起劍柄,六神無主的朱慈烺根本不知該如何勸阻乃父,我心一著急,再不願以局外人的身份旁觀著,挺身道:“皇上,並不是所有人都如此。京城總有些忠義之士,倒不一定需要靠皇親國戚啊。”
崇禎搖首道:“有這樣的臣子麼?莫說周奎,就是你的義父田弘遇恐怕也不會顧及你,更別說朕的這些兒女了。就算有忠義之士,但闖賊進京,定會四處搜尋,他們又如何保得住皇族?”
我忽然之間想到了一個地方,一個安全的地方:“圓圓知道有一處定會接納太子和諸位公主,也一定會保證太子公主們安然無恙。”——這個地方就是吳三桂父親吳襄的府邸,雖然是養父,但相信養育之恩大過天,李過定能維護乃父的安全。
朱慈烺聽我這樣說,宛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拚命對崇禎道:“父皇,唐妃娘娘有辦法,就請您相信一次,給大明一個希望,一個機會吧。”
他說著,磕頭如搗蒜,砰砰做響。
我看著長平公主臉色漸差,擔心她的身體,不知能挨多久。不禁憐惜道:“皇上,長平公主還有得救,就讓圓圓帶她們出宮,尋醫救治。太子殿下說得對,沒理由闖賊還沒進來,我們就先放棄自己,不拚一次,又怎知沒有翻身的機會呢?”
崇禎看著地上昏迷不醒的長平公主,聽著剩下兩個小公主淒淒的抽噎,淚水撲簌而下。天底下哪有真正狠心的父母?崇禎默然地點點頭,算是同意我的請求。
朱慈烺長籲一口氣,難得擠出一絲欣慰的笑容,這就起身去攙起長平公主背在背上,他見崇禎仍舊呆坐在地上,出聲相詢:“父皇,咱們一起隨唐妃娘娘走。”
崇禎抬起頭,看看朱慈烺,呆滯一笑,道:“你帶著妹妹去吧。慈烺,大明的重任就交給你了。朕相信你一定可以有一番作為。”他又看看我,對朱慈烺道,“今後有什麼問題,就讓唐妃替你多分擔些罷。”
朱慈烺一呆,臉色一轉,道:“父皇,您的意思是?那您呢?”
崇禎冷笑一聲,道:“朕在這北京城裏當了十七年的皇帝,朕和這皇宮分割不了。大明的江山是在朕手上丟的,朕要給祖宗們一個交待。你們趕緊走吧……”他說著朝門邊揮揮手,朝天空做最後的訣別。
第十六章 吳府藏身
其實,我早該想到。
崇禎根本一開始就沒有打算離開,沒有打算“東山再起”,他根本就已經打定主意和金鑾殿、和大明江山共存亡。他叮囑朱慈烺好好保存自己,尋找吳三桂等人的幫助;他連傳國玉璽都交托給我,可不就是盡他如今的努力安排好一切?要以身殉國?
和曆史一模一樣?!
我心被曆史的利刃戳了一下,想到崇禎和王承恩登上紫禁城北邊的煤山(今景山),舉目望家國,烽煙四起,喊聲動地。一切是那樣的熟悉,卻又是那樣的陌生。這樣的情形,讓我隻想想便覺得痛心。
一國之君,到最後隻有個平日裏為虎作倀的太監陪在身邊,極目蒼涼,怎樣光景?
我似乎看見崇禎披頭散發立在山丘之上,眼裏的淚已經幹枯凝結,他仰天長嘯,呼喊出一句:“願生生世世不入帝王家!”回音響蕩在腥風血雨的北京城上空……我的眼睛好像被血色給染鈍了,再看不清別的東西。
我逃也似的朝門外奔去,我無力去正視崇禎的死亡,我甚至連和他告別的勇氣都沒有。我一個人往外奔著,一路出來,一個太監宮女都不曾碰到,偌大的紫禁城,寂靜地怕人。
山雨欲來風滿樓。
昏沉的天陰鬱得嚇人,烏雲好像是一片巨大的隕石正朝地麵緩緩進發。我感到胸口一陣氣悶,矮身撫在牆根喘息。
好半天,後麵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在我身後嘎然而止,我返頭一看,原來是朱慈烺背負著長平公主、領著兩個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