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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郭圖手執一份竹筒,厭惡地摸了摸鼻子,走入這個陰冷低矮的洞穴。

這裏距離官渡前線隻有二十裏,是一片山地,周圍駐紮了三千名袁紹軍的精英。他們名義是巡邏右翼,防備曹軍偷襲,實際目的卻隻有一個:保護這個洞穴,保護這個洞穴裏的人。

洞穴裏燈火通明,到處都點著桐油火把與白芯大蠟燭,十幾名身穿短衫的小吏在抄錄、搬運著各式各樣的文書。他們在行走的時候不得不彎下腰,以避免碰觸到天花板。

在洞穴的最裏頭,燈火沒有那麼明亮,隻在岩壁凹陷處插了幾截鬆枝,晦暗不明。一個人影端坐在那裏,身前擺放著無數散碎的竹簽與紙片,還有幾管寫禿了的毛筆。

“明明軍中有大堆旄頂厚帳子,可偏偏要像地鼠一樣龜縮在這裏。”郭圖不滿地嘟囔道。

“我來這裏是為了勝利,不是為了舒適。”

那個人影嘶啞地回敬道。這是一個用青布將全身都罩起來的人,隻露出人骨般慘白的長發和一隻赤紅色的眼睛,看上去可怖而凶殘。

他的真名誰也不知道,大家都把他叫做“蜚先生”。郭圖認為這個綽號起得恰如其分,《山海經》裏記載在太和山上有一種野獸“狀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其名曰蜚”,可不就是這番模樣?

但郭圖不敢太過得罪他,這個人現在是袁軍秘密戰線的核心,執掌對曹用間的權柄,這數月以來折樽衝俎,讓曹軍吃虧不小——更何況,他還是郭圖所必須倚重的智囊。

袁紹軍中錯綜複雜,田豐、沮授等冀州人為一黨,同樣是冀州出身的審配卻不屑與之為伍,跟逢紀、許攸等南陽人為一黨;郭圖和辛氏兄弟等潁川人和軍中大佬、臨淄人淳於瓊又為一黨。如果沒有一個智囊襄助,郭圖這些潁川人,很難在冀州集團和南陽集團的夾擊中生存。

他把竹筒裏的紙條遞過去,蜚先生掃了一眼,尖刻的聲音立刻響起來:“哈!我怎麼跟你們說的?我早告誡過沮授那個蠢蛋,郭嘉不在官渡,郭嘉不在官渡。可他就是不信!”

“冀州人一向剛愎自用,蜚先生不必太多動氣。”郭圖勸道。沮授是他的政敵,他不介意在必要時偷偷下個小絆子。

蜚先生惱怒地抖了抖青袍:“哼,若按我的方略,趁郭嘉不在予以奮力一擊,如今大軍早便取下陽武與白馬,官渡亦如探囊取物。可沮授那個膽小鬼,卻畏郭如虎!”

“沮授原本就反對與曹操開戰。他以監軍之職壓製諸部,審正南都無可奈何,何況我等。”郭圖試圖辯解。

“同是陰修的弟子,怎麼你跟荀文若、郭奉孝差的這麼多!”蜚先生毫不客氣地訓斥道,然後把紙條丟去地上,“如今知道也晚了,以郭奉孝的手段,恐怕已在返回的路上。他不會留那麼多破綻。”

“那您看咱們是……”

蜚先生嗬嗬發出幾聲幹笑:“讓我先教你個法子,搬開沮授這塊大石頭,免得有人掣肘……你還記得荀諶麼?”

郭圖聽到這個名字,神情一僵。

“是時候讓他發揮餘熱了。”

蜚先生唯一獨存的眼睛,放出熠熠光彩,瞳孔四周的血絲似乎膨大了幾分,好似野獸撲食前的神情:“看我如何在郭嘉最得意的領域擊潰他,一報當年的大仇!”

郭圖一瞬間有種錯覺,這簡直是一頭滿懷仇恨的蜚獸,在洞穴深處舔舐著傷口,卻無時無刻不伺機吞噬對手。要知道,蜚這種野獸,不隻是牛頭、白發和獨眼,還有一個特別醒目的特征——那就是蛇尾,沾有劇毒的蛇尾。

卞夫人聽到天子來訪的消息,連忙從榻旁起身。她的眼圈有些黑,神色也頗憔悴,幾縷油膩枯黃的頭發從頭上飄落到肩膀,又飄到地上。她已經不眠不休地看護了數夜,實在是心力交瘁。

曹丕躺在榻上睡著,臉色因失血過多而顯得很蒼白。他的身上蓋著厚厚的麻被,脖頸處被細心地包紮起來。現在他額頭還有些發燙,但醫師說不妨事。

劉協與伏壽一齊來到,卞夫人急忙要叩拜。卞夫人不管政治上的事情,她隻知道曹丕遇刺之後,第一時間反應過來施以急救的是天子。曆數大漢兩百多年,可還沒人享過這種殊榮。

劉協讓她起身,溫言相勸了幾句,然後伏壽攙起卞夫人,扯到一旁細細地說起話來。女人與女人之間,總是很好說話。

劉協讓那些女人自己聊著,走到榻旁,仔細地端詳睡夢中的曹丕。曹丕渾然不覺自己被天子注視,閉著眼睛,不時還嘟囔兩句含混不清的話,不知是夢裏見到誰了。

天子挺身相救的舉動,在不同人眼有,被解讀出了不同的含義。對雒陽係大臣看來,這是天子對曹氏討好的手段,表明漢室已經服軟;對於司空府來說,天子的舉動雄辯地向天下證明了漢室與曹司空之間一般君臣之誼,讓董承之亂所引發的險惡謠言不攻自破;在滿寵或者郭嘉眼中,大概這是迷惑敵人的計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