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劉協自己知道,他當時沒有想那麼多,隻是單純想去拯救一個孩子罷了。
現在孩子活了下來,劉協不得不開始思考,該如何利用這段因果。如果是真正的劉協,一定會籍此大作文章,收獲或明或暗的利益。但劉協對這種思路卻很生澀,他宣稱要開拓自己的王道,可這畢竟不是一夕之功。
“唉,哥哥,這可真是很難呢。”
劉協苦笑。他不能總是依靠伏壽和楊修,必須得自己有所決策才行。眼下他隻好依照直覺行動,對曹氏施以懷柔之術,總不會錯,想到這裏,他看了眼窗外,不經意地挪了挪腳步。
楊修此時就在一牆之隔的窗外。自從許都大洗牌後,宿衛被統統換了一遍,原來種輯的職責,現在暫時由楊修來掌管。他身為外臣,不方便進入司空後府,就帶著扈衛在門廊等候。
他正在和扈衛丟著骰子。忽然從外麵傳來一陣腳步聲和衛兵的詢問。楊修抬起頭朝那個方向看去,瞳孔陡然收縮——披著一件大裘的郭嘉施施然走了過來,身後還跟著一個女人。
楊修擋在郭嘉麵前,把手一伸:“奉孝,抱歉,陛下正在裏頭探視,此地已設重圍。外臣不得靠近。”郭嘉停住腳步,把身上的大裘掖了掖:“哎呀,那我等等好了。”楊修注意到,他的頭發潦草地用一方青巾束起,幾縷亂發從額頭上垂落下來,顯得淩亂不堪。
郭嘉恭順地後退了幾步,站到一旁去,女人亦步亦趨。楊修笑道:“天氣還冷得很,奉孝你身體不好,還是去屋子裏歇歇吧。陛下離開時我派人來叫你。”他一指旁邊左側的耳房,那裏有爐子可以取暖。郭嘉卻拒絕了他的好意,表示自己能耐得住。
“許都的這點嚴寒,凍不壞人,真會讓人更精神,德祖你說是吧?”郭嘉的話似乎別有深意。
楊修拋著骰子,也笑道:“嗯,說的是,眼看就要開春了,風雪也吹不了幾天。”
短暫的交鋒之後,兩位青年才俊都陷入了沉默。這時候郭嘉身後的女子扯了扯他的袖子,郭嘉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對楊修道:“她能進屋先呆會兒麼?”
“自然,自然,這位是……郭夫人?”
郭嘉是司空府軍師祭酒,司空長子遇刺,他來拜見順理成章。曹公不在許都,外臣欲探視曹丕,總繞不過卞夫人,須帶女眷方不失禮數。就連天子前來探病,都要把皇後帶在身邊。
“同房人。”郭嘉大大方方地坦承。旁邊幾個扈衛聽到,都偷偷笑了起來。
這個放浪形骸的家夥,想必是從什麼地方隨便找來個女人充數。楊修眯起眼睛,暗暗打量郭嘉身後的女人。這姑娘身材玲瓏小巧,相貌不算精致,胸口渾圓,渾身洋溢著一種野性。看她的怯怯舉止,想來是長年混跡鄉野,沒有大族閨秀的優雅氣質。
大概隻是郭嘉想換換口味,才找的吧。難怪他隻肯說是同房人,連姬妾或侍婢的名分都不願意給。
“呃,那怎麼稱呼?”
“她叫紅昌,你叫她任姑娘就行。”郭嘉拍拍紅昌的屁股,讓她去屋子裏。紅昌麵色一紅,轉身急匆匆走到門口,卻不敢進屋,隻敢坐在門檻上把手伸進去烤火。
“這位任姑娘,不是中原人士吧?”楊修問。
“這次我去南邊撿回來的,還不錯。”郭嘉毫無掩飾地用指頭點了點,楊修一楞,然後兩人一齊哈哈笑起來。笑聲既罷,郭嘉把雙手抄回到袖子裏,在院廊裏慢慢踱步,轉著圈子。楊修看他眼神掃視,忍不住開口問道:“奉孝你眼光敏銳,可是覺得這裏有些不妥?”
“哪裏,有德祖坐鎮此地,又有誰能瞞得過你。”郭嘉下巴微抬,衝某一個方向勾了勾指頭,“何況又有徐福在此,連王越都無可奈何,遑論別人了。”
楊修道:“嗬嗬,僥幸而已。倘若曹公子有什麼損傷,我們可是萬劫莫贖啊。”他心中警惕暗升。郭嘉知道徐福的存在,這並不奇怪,但看他剛才的舉止,似乎連徐福的藏身之地都知道,這便有些耐人尋味了。徐福從不公開露麵,他藏在何處,連楊修都不知道。
想到這裏,楊修不免多看了一眼郭嘉。郭嘉繼續踱著步子,閑聊般道:“這次他有施救曹公子的大恩,荀令君說,有徐福這等人才,是國家之福。”
楊修麵色一僵。徐福是楊彪的部曲,乃是楊家私兵,即便幕府也無權調遣。倘若荀彧做主授予他一官半職以資酬謝,徐福便非在野之身。可若是推辭婉拒,司空府必會追究徐福私自放走王越之事,屆時楊家也遮護不得。
郭嘉這一句話,便把徐福綁在了曹丕身上。接收官職,便是救命之恩;不接收,便是有合謀之嫌。
果然這家夥是對我楊家起了疑心啊,楊修暗想。把王越調來許都是他的主意,沒想到隻露出這點端倪,就被郭嘉一口死死咬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