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3 / 3)

桃樹問,這條河它要去哪裏?媽媽在身後說,去杭州。

桃樹一驚,不相信地看著媽媽。柳樹搶先發出了質疑:怎麼會呢?杭州好遠呢,我們在火車上睡了一覺才到的。媽媽說,是真的,這條河跟杭州連在一起,它叫京杭大運河。杭州在運河的最南頭,現在我們搬到了運河的最北頭。柳樹繼續質疑:可是這條河跟老家的不一樣的。媽媽問,什麼地方不一樣?柳樹說,老家的河上有好多船,這裏沒有。媽媽說,好,柳樹會觀察了。柳樹又說,不過它們的味道是一樣的。媽媽很高興,又誇讚說,嗯,柳樹觀察準確。它們都有河水的腥氣。

原來這個味道就是河水的腥氣。桃樹在心裏暗暗記住了腥氣這個詞。她本來想問,那我們沿著運河走,就可以回到杭州嗎?但聽到媽媽連續表揚柳樹會觀察了,怕媽媽說她不動腦子。便忍住沒問。

沒想到柳樹替她問了:媽媽,我們可以順著這條河走回杭州嗎?媽媽搖頭,眼裏有一種桃樹不熟悉的東西。爸爸說,理論上講是可以的。但路程太長了,走路走不到的。為什麼?柳樹問,姨媽家不是住在運河邊上嗎?

爸爸說,太遠了,走不到的。

爸爸撿起一塊石頭說,來,我教你們打水漂吧。

爸爸彎腰把石頭扔出去,石頭貼著水麵一下一下地跳著,跳了六七下才沉下去。媽媽鼓掌,柳樹和桃樹也跟著鼓掌。然後媽媽也扔了一個,跳了三下就沒了。然後是柳樹,一下也沒跳就沉了。爸爸開始教媽媽和柳樹訣竅,首先要找一塊扁扁薄薄的石頭……

桃樹自己在一邊兒發呆。盡管爸爸說不能沿著運河走回老家,但老家與這條河是連著的,這讓桃樹心裏釋然。她一直以為自己到了另一個世界。看來不是這樣的,還是在同一個世界。

運河帶給桃樹太多的疑問,可以寫一本十萬個為什麼。

在爸爸給她買的《十萬個為什麼》裏,是這樣解釋運河的:

京杭大運河,始鑿於春秋戰國時期,前後修建了一千多年,到隋朝全線通航。全長1794千米。連通六個省市,溝通五大水係。比蘇伊士運河長9倍,比巴拿馬運河長30倍。距今已經1400多年。迄今仍在交通運輸上起著重要作用。跟萬裏長城一起,被譽為中國古代的偉大工程。

這個偉大的工程,在5歲桃樹的眼裏,就是一條河,一條可以連接她老家的河,一條姨媽家門前的河。她最想知道的是,既然河水連著兩個地方,為什麼來的時候,他們不坐一條船從運河劃過來?還要在火車上坐那麼長時間,還要鑽很多山洞?杭州也有運河,杭州還有西湖,媽媽那麼喜歡杭州,為什麼要帶她們到北河來?

她沒有勇氣去問爸爸媽媽。她怕媽媽說,你為什麼老是想走回杭州去?跟爸爸媽媽在這裏不是很好嗎?她怕媽媽看透她的小心思。

如果問柳樹,柳樹隻會回答她一個字:笨!柳樹已經8歲了,8歲嘛,已經開始裝大人了。所以桃樹在柳樹麵前總是很膽怯,不敢隨便問問題。有時忍不住了,就冒出一些在柳樹看來很笨的問題,忍得住時,她就在心裏琢磨這些很笨的問題。這個世界對桃樹來說,很笨的問題太多。

不過在夢裏,桃樹並沒有那麼多疑問,疑問已被歲月揭曉。沒了疑問的童年很不真實,她像個影子似的,跟在爸爸媽媽身後走在河堤上,看到河對岸的莊稼地,看到她熱愛的野草鋪滿腳下……

桃樹在有些眩暈的清晨發怔,有些分不清哪些是夢裏的場景,哪些是記憶中的場景。父母那麼年輕,那麼矯健,爸爸甚至還會打水漂。雖然他們有心事,擔驚受怕,但卻是桃樹可以依靠可以信任的樣子。而她的小夥伴,曉嵐、梅子、夏蕙、金霞,也都還是小小的稚嫩的模樣。夢中的一切,都如黑白照片一樣,呈現出久遠的令人懷念的氣息。

她呆呆地坐著,不知身在何處。內心卷過一層又一層的潮水,眼前幻化出了被晨霧籠罩的田野河流,。她總是在最靜謐的時候,聽見內心的喧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