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樹(一)(2 / 3)

這一天就是這樣,爸爸吃完飯才7點半.他拎上包出門,跟媽媽說,我去上班了。媽媽一邊收拾碗一邊說,好的。

門剛關上又開了,爸爸探頭進來說,我忘了說再見,再見。

媽媽說,再見。

爸爸關了門,桃樹和柳樹都盯著門,她們都知道肯定還會開的。門果然門又開了,爸爸探頭進來說,哦,我還忘了跟桃樹說生日快樂。桃樹生日快樂!

桃樹說謝謝爸爸。

等爸爸關了門柳樹說,肯定還有第三次,還有我呢。

爸爸果然第三次探頭進來說,哦,我忘了跟柳樹說再見,柳樹再見。柳樹咯咯咯地笑,嘴裏包著粥說,爸爸再見。

爸爸看了一眼手表,喏,這回真的要走了。

爸爸經常這樣,三番五次的,隻是為了逗媽媽一樂。媽媽很難得笑。至少爸爸要返回三次,媽媽才會蹙著眉笑笑,說一句“十三點”。 爸爸經常“十三點”:有時他騎自行車從外麵回來,經過窗下的石子路時,就會一個勁兒打鈴鐺,好讓她們母女三人從窗口探出頭來看他。一旦看到腦袋出來了,他就雙手撒開車把,讓破舊的自行車跟鐵環似的在石子路上跳著朝前滾,爸爸坐在車座上又緊張,又得意,眼睛朝上瞟,看媽媽笑沒有……

這天早上不知怎麼了,爸爸返回三次媽媽也沒有笑,她蹙著眉跟爸爸說,好了好了,快走吧。

媽媽真的太不愛笑了。可是爸爸總說,媽媽年輕的時候是出了名的愛笑,她在前樓笑後樓都能聽見,在食堂裏笑路上都能聽見。可是桃樹自打有記憶起,就沒聽見媽媽那樣笑過。文文的媽媽羅阿姨、夏蕙的媽媽方醫生、曉嵐的媽媽劉老師,她們都比媽媽笑得響亮。媽媽即使遇到高興的事,也就是無聲地彎彎嘴角。她的笑聲是什麼時候丟的?丟到哪兒了?也許是運河那頭的杭州?

桃樹腦袋裏的疑問非常多,這是其中一個。

桃樹甚至認為,媽媽不愛笑,是她造成的。她不夠漂亮,不夠聽話,不夠乖巧。雖然她會讀書。

爸爸走後姐姐柳樹也背上書包走了,她比桃樹高兩個年級,是不屑於跟桃樹一起上學的;隔壁的文文也比桃樹高一個年級,多數時候也是要約自己班上同學的。桃樹呢,自然是約曉嵐梅子夏蕙和金霞了,她們5個人一個班,同進同出,而且還經常穿一樣的衣服——都是桃樹媽媽做的——好得不行,也從不鬧矛盾吵架。實在是難得。

在大喇叭響起之前,他們單元的12戶人家都相處很好,誰家小孩兒生病了,夏蕙的媽媽方醫生就會上門去看。誰家的孩子功課做不好了,曉嵐的媽媽劉老師就會幫助輔導。桃樹的媽媽如果給桃樹姐妹倆做了好看的衣服得到鄰居誇獎,那麼也會給另外幾個女孩兒一人做一件。春天來的時候,幾家的孩子還會相約著,提著籃子拿把剪刀,去麥地裏挖薺菜,那是桃樹最喜歡做的事,既可以在田野裏開心地玩耍,又幫媽媽做了事情。薺菜挑回家後,家家戶戶都會包薺菜餃子。包好了,你家端一碗給我嚐嚐,我家端一碗給你嚐嚐。

這樣可以稱之為“和諧社會”的情形,在那個夏天來臨後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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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桃樹就是跟曉嵐夏蕙梅子穿著一樣的格子衣服去上學的。學校離家很近,出了大院門過馬路就是,學生都是這所大學的子弟,所以叫附小。附屬小學。每到開學的時候,學校的潘校長,一個戴眼鏡梳短發的中年女人,就會站在校門口的楊樹下笑眯眯地迎接她們。桃樹她們的班主任艾老師,則站在教室門口笑眯眯地迎接他們。一切看上去都是安寧美好的。

校門口兩側都是楊樹。桃樹剛來的時候,以為這裏的樹是不長葉子的,那時是冬天,光禿禿的樹枝像掃把一樣倒插在土地裏。春天來了,桃樹才發現它們是長葉子的,而且一旦長出來,真是太好看了,每個葉片都是桃形的。在明亮溫暖的陽光下,葉子上的脈絡清晰可見,風吹過時,綠色的小桃子輕輕翻飛搖曳,透著無憂無慮的快樂。桃樹經常長時間地抬頭看著楊樹,楊樹因為桃樹的凝望更加光彩照人。

桃樹問爸爸:楊樹晚上睡覺嗎?

爸爸很肯定地說:睡。當然睡。不睡覺怎麼能長那麼高?

桃樹不相信,她知道爸爸是想告訴她要好好睡覺才長高。她說,樹又不會躺下來。

爸爸說,它們站著睡,樹和人不一樣。

桃樹隻好相信,又問:為什麼楊樹的葉子是桃形的,桃樹的葉子卻不是桃形的呢?

這回爸爸沒答案了,說,這個問題要問老天爺。

桃樹很喜歡楊樹,並不是因為楊樹的葉子是桃形的,是因為楊樹是她來北河市見到的第一種樹,是一直陪伴她童年的樹。春天時,楊樹會掛下一條條的“毛毛蟲”,媽媽說那就是楊樹的花。桃樹總是一條條地撿起來,塞滿口袋;夏天來臨,楊樹像一隻巨大的口哨,發出尖銳響亮的叫聲;等到了秋天,發黃的葉子飄落,就可以用來玩“拔根兒”遊戲了:就是用葉子的莖,交叉著用力拔,看誰的不易斷。在北河市,楊樹隨處可見。它們佇立在街兩旁,樓兩旁,河兩旁,田野兩旁,以及任何一處有土的地方。一年四季綠了黃,黃了落,落了生,生了落,一言不發地陪伴著北河人。

有一年發大水,連續數天降暴雨,把桃樹家窗外那棵楊樹的根給泡鬆了,它倒下了,卻沒有匍匐在地上,而是倒向了樓房,整個上身都靠在桃樹家的窗戶上,濃綠的樹葉從窗口一直湧進桃樹和姐姐的房間,好像在向桃樹求救。桃樹很焦慮,生怕它堅持不住死了。還好雨一停,爸爸和叔叔伯伯們,就用一根很粗的繩子捆在它身上,然後齊心合力地把它一點點拉直,它又重新活了下來。直到桃樹離開北河時,它還是直挺挺地站立著。如果桃樹不說,沒人知道它曾經倒下過。桃樹經常像望著好朋友那樣望著它。後來的日子,楊樹就成了懸掛在桃樹童年房間裏的風景畫,曆久彌新。

還沒走進教室,桃樹就看到了艾老師。她飛奔過去,告訴艾老師,艾老師,我今天八歲了。早上我吃了雞蛋的。

艾老師伸出手說,祝賀你,桃樹。

桃樹有些害羞地跟艾老師握了手。

桃樹喜歡上學,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她喜歡艾老師。艾老師不僅僅是她們班的班主任,還是他們的語文老師,算術老師,常識老師。除了音樂和繪畫這兩門課,艾老師把他們班的課全包了。所以艾老師每天都出現在講台上,笑眯眯的。桃樹聽媽媽說,艾老師很有學問,原來是教中學的,後來因為她丈夫調到學院來工作,她隻好教小學了。

艾老師從來都穿得幹幹淨淨,頭發梳得一絲不亂,和媽媽羅阿姨她們不同的是,她從來不梳短發,總是在腦後挽個髻,別一根好看的發卡。身上還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兒。講起課來如山裏的溪水早晨的小鳥冬天裏媽媽做的新棉衣,清澈又溫暖。桃樹的學習成績好跟艾老師有很大關係。

但是這一天,就是桃樹過了生日去上學的這一天,艾老師的笑容有些變化,雖然還是在笑,好像有點兒發愁的樣子。如果用書上的話來形容,那就是她的眼睛裏有幾絲愁雲,沒有了往常的明亮。還有,往日一絲不亂的頭發,那天也有些蓬鬆。

艾老師正在給他們複習本學期的生詞,很快就要期末考試了。桃樹聽得很專心,雖然平時上課她會開小差,但複習特別認真。她知道隻要複習認真了就能考好,她有把握。艾老師在黑板上寫下“五湖四海”四個字,問大家,這個詞誰能解釋?桃樹馬上舉手。艾老師微笑著示意她回答。桃樹剛一站起來,辮子被扯住了,桃樹哎喲一聲,坐在她身後的男生鬆了手。桃樹顧不上他,先回答艾老師的問題。回答完了,回過頭狠狠瞪他一眼。

男生叫丁修文,完全名不副實,很搗蛋很搗蛋的一個家夥。跟他們單元的趙小軍不相上下。兩人的成績穩居班上倒數第一和第二。尤其丁修文,自己搗蛋不說還老是影響其他同學,上課拿紙疊飛機飛來飛去,或者拿粉筆扔同學,或者在老師講課時胡亂接嘴。即使是艾老師上課,他的腦袋也總是片刻不停地轉來轉去(二十多年後桃樹才知道那叫多動症)。艾老師經常看著他歎氣。

有一次艾老師笑眯眯地說,丁修文同學,你的腦袋怎麼像蜻蜓一樣,總是轉來轉去的?全班同學都笑了。丁修文自己也笑了。艾老師就順便給他們講了一下蜻蜓的腦袋為什麼會轉來轉去,那是有科學道理的。大家聽得好開心啊。艾老師從來不罵學生,即使像丁修文這麼搗蛋的,她也不罵,好像她是個沒脾氣的人。

桃樹最煩丁修文了,不僅僅是他不好好聽課,他還老愛玩兒桃樹的辮子。桃樹把辮子剪掉後,他就在桃樹頭頂上撒碎紙,或者在領子下麵塞紙條,總是分散桃樹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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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後桃樹生氣地對丁修文說,你討厭!丁修文嬉皮笑臉地說,桃樹你怎麼還不結桃子啊?結了我們好摘來吃啊。桃樹說你管不著。丁修文說,你媽媽怎麼給你取這麼個名字,好好笑。桃樹說,桃樹怎麼了?桃樹可以開花結果。總比你強,你名字裏有蘇修!

丁修文生氣地說,你亂講。我這個修和蘇修沒關係,蘇修是修正主義,我這個修是我們丁家祖宗定好的,我是修字輩,比你強。桃樹聽不懂了,順口說,那我還是樹字輩呢。丁修文回不出話來,感覺自己名字並不比桃樹占優勢,便轉身找男生去玩兒了。

桃樹見丁修文走開,也離開座位去聽班長她們聊天。班長叫孫躍紅,學習很好,個子也高,像個班長的樣子。桃樹走過去時正聽見王麗娜在問孫躍紅:你爸每個月交多少黨費啊?我看到我爸昨天交黨費了,一下子就交了兩塊錢呢。黨員都得交。聲音裏滿是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