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樹(二)(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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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靠在床頭,把腿曲起來,讓桃樹坐在他肚子上,背靠著他的腿。那是桃樹的專有沙發。桃樹坐在沙發上舒服的晃著。爸爸說,今天講個什麼呢?桃樹立即說,不許講無底洞的故事!爸爸就哈哈大笑。

原來桃樹纏著爸爸講故事的時候,爸爸最愛講無底洞的故事敷衍她:從前有個小兔子,在森林裏玩兒,跑來跑去的,忽然掉到樹下麵的一個洞裏了,它掉啊掉啊,掉啊掉啊,一直落不到底。這樣吧桃樹,你先去玩兒,等他落到底了,我再接著講。桃樹信以為真,就跑開去玩兒。過一會兒回來問爸爸,小兔子落到底沒有?爸爸說,沒有啊,那是一個無底洞呢。桃樹這才知道自己上當受騙了。

爸爸笑過以後說,那我們講,司馬光砸缸?桃樹說,這個講過了。爸爸說,那就講孔融讓梨?桃樹說,這個也聽過了,我要聽新的。

桃樹爸爸閉目沉思起來。他是個學工程的人,小時候讀的又是之乎者也,肚子裏幾乎沒有適合孩子聽的故事。桃樹家也沒什麼童話書可以念,爸爸肚子裏那點兒曆史故事都講過了。想了一會兒爸爸說,好吧,今天我們講個新故事,叫小烏龜取名字。沒聽過吧,想聽吧?桃樹連連點頭。

爸爸就講起來:

從前在一個森林裏,住著梅花鹿、猴子、喜鵲和烏龜,他們相處很友好。有一天猴子忽然對大家說,我聽說人都有名字,他們不是都叫人的,他們有的叫張三,有的叫李四,每個人都不一樣,可是我們動物卻沒有名字,一百個老虎也叫老虎,一百個猴子也叫猴子。多沒意思啊。我認為我們也該取名字,一個動物一個,比如我,叫個小美猴那多好。梅花鹿一聽很讚成,可不是嗎?我也想要自己的名字,我和其他梅花鹿不一樣。可是找誰取呢?自己取的別人不承認怎麼辦?喜鵲嘰嘰喳喳的說,當然是找老虎大王了。他取的名字誰敢不認。烏龜說,對對,我們這就去吧。

它們就結伴去找老虎。猴子蕩著樹枝一躍老遠,喜鵲扇動著翅膀輕鬆的飛著,梅花鹿邁著長腿優雅的前行,唯獨小烏龜,在地上慢慢的爬啊爬啊,一會兒就被大家落在後麵了。小烏龜很著急,說你們等等我啊。猴子說,你也太慢了,等你的話,我們到天亮都走不到山洞。喜鵲說,是啊,我已經飛得很慢了,再慢就掉下來了。梅花鹿也覺得為難,它的步子邁得再小,也夠烏龜趕半天的。梅花鹿看著小烏龜可憐的樣子,想了想說,這樣吧小烏龜,你就在這裏等我們,我們給你捎個名字回來。小烏龜連忙說,哎,好的好的。我在這裏等你們,你們可一定要給我捎個回來啊。

沒了小烏龜的拖累,梅花鹿和猴子喜鵲轉眼就來到了山洞,拜見了山大王老虎。它們把想法跟老虎說了,老虎說,我也沒有名字啊。猴子說,您怎麼沒呢,山大王就是您的名字啊。老虎一聽樂開了花,就答應給它們取名字了。它先看著猴子說,你很淘氣,也很可愛,就叫猴淘淘。猴子聽了直拍手:好啊好啊,我喜歡。老虎又對長頸鹿說,你的身材是多麼高大啊,像棵樹一樣,就叫大樹鹿吧。長頸鹿也滿意的點點頭。老虎最後對喜鵲說,你那麼愛說話,整天嘰嘰喳喳的,就叫小話王吧。喜鵲呼啦呼啦的扇動翅膀,歡呼說,我也成王了!

三個家夥謝了老虎,帶著自己的名字高高興興往回走,別提多開心了。它們要在森林裏宣布,它們是最早擁有名字的動物。它們在路上就開始互相叫名字了,猴淘淘!小話王!大樹鹿!你喊我我喊你,笑個不停。走到山下,突然聽見石板上傳來一個幽幽的聲音,你們總算回來了,我等了好久啊。猴子定睛一看,啊,小烏龜!連忙說,小烏龜,你以後要叫我猴淘淘了!長頸鹿連忙說,叫我大樹鹿吧。喜鵲也落下來說,叫我小話王吧。小烏龜點頭說,好的好的,我就這樣叫你們,祝賀你們。可是我的名字呢?

小烏龜一問,三個家夥全傻了!它們把小烏龜忘得一幹二淨了。小烏龜一聽它們忘了給自己捎名字,當即就咧嘴大哭起來。長頸鹿說,對不起,別哭了。喜鵲說,要不猴淘淘你再回去找老虎取一個?你跑得快啊。猴子說,我自己哪敢去啊?萬一老虎沒吃晚飯,我會有危險的……對了,我有個辦法!

大家一起問,什麼辦法?猴子說,我們每個人從自己的名字裏拿一個字出來給小烏龜,怎麼樣?

大家雖然不情願,可看到小烏龜那麼難過,想想自己的失誤,隻好同意了。誰讓它們是好朋友呢。喜鵲先帶頭,說,我把小字給烏龜吧,這樣我就叫話王,意思也沒變。猴子一聽,連忙說,那我給一個淘字吧,反正我有兩個淘。長頸鹿說,我隻有給樹了,這樣我還可以叫大鹿,我本來也很高啊。

小烏龜喜笑顏開的說,謝謝你們,太謝謝你們了。一個小,一個淘,一個樹,啊,我叫小桃樹!太好了,我以後就叫小桃樹了!小桃樹就是小烏龜!

桃樹聽到這裏恍然大悟,爸爸在戲耍她呢,她嚷嚷起來:啊,我不幹我不幹,我不讓烏龜叫我的名字……

爸爸突然一伸腿,靠在腿上的桃樹猝不及防的朝後倒去,咯咯咯咯大笑起來。連一旁的媽媽也笑起來。媽媽說,真是個木頭。

桃樹到現在也不知道,這個故事是爸爸自己編的,還是從哪兒看來的。不管怎樣,隻要坐在爸爸腿上聽爸爸講故事,她馬上就會忘記腦袋裏那些疑問,她就會覺得自己從來就是這個家裏的孩子,有沒有照片、有沒有小衣服都無所謂。

慢慢的,桃樹變得開朗起來。或許是北方的明亮和寬敞,讓她整個兒地打開了自己,她的麵前仿佛推開一扇大門,光芒直接照進她心裏,點亮了她的眼睛和笑容。雖然她心裏的疑問依然在,許多小疙瘩依然沒有解開。但大部時間,她是無憂無慮沒心沒肺的。三年過去,她不僅個子竄了一節,人也不再是那個怯生生的不敢說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的孩子了。她已經完全融入了這個北方城市,講一口北方味兒的普通話,整日瘋得灰頭土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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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消息從天而降。

在桃樹八年的短暫人生裏,聽到過的好消息或者說發生過的好事是很有限的,比如,中午吃大米飯和紅燒肉!再比如,爸爸出差回來給她們買了玩具!還比如,姨媽從杭州寄來了小核桃仁!

但那些事情比起今天這個好消息來說,統統不能算了。今天這個才是真正的令人狂喜的好消息!當潘校長在操場上宣布時,桃樹人都傻了,用那個古老的形容: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看看身邊的曉嵐和丁修文,也是目瞪口呆的樣子。跟著,操場上響起了學生們的歡呼聲,她確信自己沒聽錯,咧嘴傻笑起來。

潘校長是這樣說的,同學們,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開始了,為了響應偉大領袖毛主席的號召,積極參加這場大革命,保衛無產階級紅色江山永不變色,我們學校從今天起,停課鬧革命!

“鬧革命”桃樹不太明白,但“停課”是明白的。那意思是說,從今天開始他們就不上課了,算數語文常識美術體育,統統不上了。不用每天早起到學校了,不用一坐四十分鍾不能動了,不用回家寫作業了,更不用考試了,概括起來一句話,可以天天玩了!

桃樹不明白這樣的好事是怎麼到來的?為什麼到來?她隻知道咧嘴傻笑,露出沾著幾粒玉米碴子粥的牙齒。當時是六月初,正是他們準備複習考試的時候。盡管桃樹是屬於那種成績好不怕考試的學生,但不用考試了還是讓她驚喜不已。她激動得小腿肚子打閃,左看看右看看,左邊和右邊都是和桃樹一樣陶醉的傻模樣,都有點兒“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又轉過頭去看排在隊伍最後的艾老師。艾老師習慣性地抱著兩個胳膊,像母雞一樣守著他們班,但微微蹙著眉。

潘校長最後說,什麼時候恢複上課,要等候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指示。潘校長的聲音如以往一樣溫和,但桃樹聽得出她在努力作出很激動的樣子,因為太努力了鏡片後麵的眼睛顯得有點兒像金魚。有個男生按捺不住地喊起來,嗷,毛主席萬歲!引起一陣大笑。潘校長好像沒話說了,頓了一下,聲嘶力竭地喊了聲“散會”,操場上霎時塵土飛揚,被學生們跺腳揚起的灰塵和叫喊聲所籠罩。

桃樹發了會兒呆,撒腿就往家跑,她跟在文文梅子曉嵐她們後麵,嘴裏發出嗷嗷的叫聲:停課了!停課了!一個男生超過了她,風一樣差點兒把她刮倒,一邊跑一邊還把書包掄圓了在空中甩。桃樹一看書包就知道是他們單元的趙小軍,隻有他才有那樣的書包,他爸爸是轉業軍官,他的書包是他爸爸的軍用挎包,有扣子扣得死死的可以亂甩。桃樹就不行了,桃樹的書包是媽媽用花布縫的,其實就是個花布口袋,敞著口,稍稍斜著東西就滑出來了,隻能老老實實挎在肩上。但桃樹的兩隻腳是自由的,她往前跑幾步,再倒著退幾步,再轉個圈兒旋轉幾步,轉著轉著就暈了,一個屁股蹲兒坐在地上。趙小軍哈哈大笑起來。桃樹有些不好意思,爬起來顧不上揉屁股,又跑。

桃樹想以最快的速度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媽媽,還要以最快的速度把書包扔到床上,下樓去痛痛快快的玩兒。

如果說桃樹跟著爸爸媽媽搬到北河,是她人生的第一個節點,那麼“停課鬧革命”就是第二個節點。她在此之後,度過了一段瘋狂的荒誕的也是可怕的歲月。

桃樹的家住在工程學院家屬區的3號樓。3號樓4號樓5號樓都很長,有五個單元,三層高,住的全是學院裏的教師或中層幹部。1號樓和2號樓則很短,隻有三個單元,兩層高,住的是學院領導和大教授。另外還有幾排平房,住的是學院裏的職工。桃樹他們班上的王麗娜和於曉楠就住在2號樓,桃樹從來不去他們家玩兒,沒有人告訴她這樣做,隻是一種本能。桃樹也很少去平房玩兒,雖然也有她的同學住在那兒。

和桃樹成天膩在一起的,就是她們3號樓的孩子,再縮小範圍,就是他們1單元幾個和她同班的女孩子:文文梅子曉嵐夏蕙還有金霞,偶爾加上趙小軍和梅子的哥哥竹子,金霞的弟弟金亮,文文的弟弟平平和安安。桃樹跟他們在一起的時間超過了跟爸爸媽媽在一起的時間。

桃樹和幾個死黨衝進單元門後,迅速遁入各自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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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正在家裏踩縫紉機,見桃樹拎著書包進門很吃驚,你怎麼回來了?逃課了?桃樹把書包往床上一扔,氣喘籲籲地說:不是的,我們停課鬧革命了!全校都不上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