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齡走出儲秀宮之時,才發現自己已經出了一頭冷汗。她是親眼見過慈禧突然變臉的,就說剛才那一番對話,誰知道老佛爺說的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更沒法子知道她究竟是設套讓自己往裏鑽,還是真心實意地在乎德齡的忠心,也許是二者都有吧。宮中的險惡,她已略知一二,但是她並不想因此改變自己,去屈就什麼,她想用自己的方式來對待,那就是:說真話,並且盡可能地把一切的複雜化為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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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聖旨之後的當天夜裏,裕庚已經作了周密的布署。官場之中,他也算是混了大半輩子的人了,自然深知其中的險惡,如今雖有榮大人的回護,到底有那麼多朝臣參劾他,即使為了平衡,老佛爺手底下也不可能輕輕放過他。麵對妻子兒女,他不能不有所準備。
晚飯後,裕庚將太太和勳齡叫到書房,關嚴了門,丫環仆婦,一概不許進入。裕庚坐在藤椅上,神色凝重地望著兒子道:“勳齡,知道阿瑪為什麼叫你來嗎?”勳齡低頭道:“阿瑪,明兒要上朝了,兒子猜想您心裏有些不安定。”裕庚坦然道:“對,是不安定。你阿瑪雖然從來都是頂天立地,可到了這個時候……心裏還真是有些惶恐呢。”裕太太在一旁寬解道:“老爺,有榮大人呢,您就甭擔心了。”裕庚道:“馳騁官場,如履薄冰,什麼事情都得做最壞的打算。勳齡,你是兒子,有些事情,我看你要多做些準備了。”勳齡道:“阿瑪,您放心。”這麼說著,裕太太的眼淚就冒出來了,道:“這聽著可真怪嚇人的,可別真有什麼事兒,早知道這樣,還不如在巴黎消消停停地待著呢。”裕庚道:“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勳齡,你去把那本宋詞拿來。”勳齡從書櫃裏拿出一本線裝宋詞,打開一看,竟發現裏麵有外國銀行存折。裕庚緩緩道:“勳齡,這是我事先在法國巴黎的銀行存的一筆款子,也是家裏唯一的一筆款子,你拿著吧。明兒,我沒事當然好,萬一要被發配或者處死……”一語未了,裕太太嚇得幾乎癱倒,被勳齡一把扶住。裕庚道:“要是真的這樣的話,你就拿著這筆錢,帶著你額娘想法到法國去安家。等你的兩個妹妹出了宮,把她們也接去。裏麵有她們的嫁妝錢,阿瑪相信你是會給她們保管好的。到了那時,她們對國家的責任也盡到了,該過自己的日子了。阿瑪不管是在邊疆放羊,還是在九泉之下安歇,也就可以徹底放心了。”裕太太聽了哭道:“老爺,你到哪兒我就到哪兒,別想把我給甩了!”裕庚輕撫著太太的衣袖,道:“太太,你從小就嬌生慣養的,到時還是和孩子們一塊兒走吧。”勳齡上前請了個安,道:“阿瑪,錢我會藏好的,可我也不能走,一走,誰來照顧您?”裕太太抹了抹淚,道:“勳齡,你們兄妹幾個都走,我們老兩口一輩子在一起也慣了,哪分得開呢。老爺,你可不能趕我走。”勳齡也道:“再苦再難,也要一家人在一起,要不家就散了。”裕庚長歎一聲道:“聽阿瑪的,隻要心在一起,家就散不了。如果阿瑪真的被嚴懲,那就意味著你們受的教育不僅沒有造福國家的機會,反而會給你們帶來災難。那時候,阿瑪也不強求你們必須報效國家,隻要你們不要浪費了自己的才能,碌碌無為,我也就心滿意足了。不要拿你們的前程來為我陪葬,那不是對我的孝順,那是辜負!記住了嗎,勳齡?”勳齡沉默半晌,哽咽道:“記住了,阿瑪。”
夜半,勳齡輾轉反側睡不著覺,暗暗替阿瑪著急。他知道,朝廷上一多半是反對阿瑪的,庚子年時,阿瑪更成為眾臣爭議的焦點。那時,端王挑唆慈禧要把裕庚火速召回,明擺著的事:裕庚一回來,便是人頭落地的事兒。多虧了榮大人遞信兒,斡旋,才算保了一家人的性命,但是祖屋卻因此被燒,這在對祖宗無比崇敬的裕庚心裏,留下了一道不可磨滅的傷痕。明兒上朝,分明是凶多吉少。折騰到交四更了,勳齡才有了些倦意,起來喝口水,聽見阿瑪額娘的臥室裏,依然有低低的談話聲。
次日早朝,裕庚特意換了一身簇新的朝服,坦蕩蕩進得宮去,平時熟得不能再熟的那些老熟人,竟有一半都不打招呼,裝作不認識,打招呼的,其中也有一半是用一種冷淡或者譏諷的口氣,裕庚心中好笑,並沒理會。
照例,德齡和皇後站在屏風後麵,昨夜德齡失寢,今兒眼睛還是腫腫的,她把一個手帕子捏在手裏,緊緊攥著,屏住呼吸,睜大眼睛,生怕漏過一個字。
德齡聽見阿瑪慷慨陳詞道:“說臣親洋臣無話可說。老佛爺英明果斷,推出五年新政,令天下人稱頌,臣其實和老佛爺一樣,表麵是為了不讓洋人給咱們找茬兒,實際上還不是為了大清的安寧嗎?如果臣僅僅是為了討好洋人,那就不會費許多口舌去勸說百姓。有人說,臣低三下四地求百姓,丟了大清的尊嚴,可我敢說洋人並不是那麼看的。”慈禧不緊不慢地說:“哦,那洋人是怎麼看的?”裕庚道:“回老佛爺,洋人有口號說是天賦人權,尤其是像美國這樣的共和製國家,更是說眾生平等,因此對他們來說,人無論貴賤,生命都是可貴的。假如咱們光是救了洋人,而屠殺了自己的百姓,洋人們雖撿了便宜,他們仍然會瞧不起大清——中國人自己都不重視生命,他們會更加不尊重中國人。這樣一來,他們在中國造次豈不是更加肆無忌憚了?!”又是那個喉嚨沙啞的盧大人站出來道:“老佛爺,裕庚純屬狡辯,什麼天賦人權,分明是鼓勵刁民們造反!”接著又有個陌生的聲音道:“老佛爺,裕庚說派兵鎮壓即是不尊重生命,那派兵的折子是蓋著您的鳳璽的,那他豈不是含沙射影地說您嗎?裕庚犯上,理應罪加一等!”
德齡心裏一抖,她知道,這句話是打中要害了,正犯在老佛爺的忌諱上!一著急,加上一夜失寢,又沒用早膳,竟然一下子上不來氣,暈了過去。皇後急忙將她扶住。
9
德齡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正坐在自家花園的躺椅上,刺目的陽光令她幾乎睜不開眼睛。第一眼便看到妹妹容齡,容齡天真可愛的笑容讓她沉重已久的心一下子放鬆了,容齡笑道:“謝天謝地,你總算醒來了!”德齡恍惚問道:“我這是在哪兒?阿瑪呢?”容齡道:“姐姐,你可真會嚇唬人,太醫說你是急火攻心。阿瑪早就沒事了!萬歲爺一下朝就悄悄告訴我了!”德齡這才長出了一口氣。
慈禧準了德齡的假,命她在家歇養幾天,也陪陪即將遠行的父母。德齡謝了恩,一家子其樂融融地過了幾天,幾天之後,裕庚和裕太太仍回上海治病。裕家兄妹送阿瑪額娘上了馬車,心下都十分明白,阿瑪雖然沒有獲罪,但老佛爺仍然為了平衡朝廷上的反對勢力,以裕庚體弱為名,賜他退休。這大概是最好的結果了,裕太太堅持回上海,原因自然是養病,但是德齡心裏很明白,與其說是養病,不如說是阿瑪額娘都想遠離京城這個是非之地。
又是個陽光明媚的日子,德齡在花園裏看著報紙,仔細看著上麵的劃痕。原來是勳齡的信,信中寫道:妹妹,懷特依然沒有回來,不過我昨天接到了他的電報,他要我一定替他在報紙上劃道兒,因為他害怕你看到沒有劃道兒的報紙,會惦著他。懷特說,他一定會盡快地回到你身邊。”德齡看著,臉上露出了一縷笑容,想著那個英俊的美國人懷特,想著那次在輪船上他們的奇遇,怪得很,歲月不但沒把他的身影驅逐掉,反而越來越清晰了,大概這便是愛情吧。正這樣想著,突然聽見李蓮英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老佛爺駕到!”
德齡足足實實地嚇了一跳,慌忙回身施禮道:“德齡給老佛爺請安了!”
慈禧今兒穿了大紅撒花嵌銀披肩,滿臉笑容道:“快起來!瞧瞧這小臉兒,都瘦了一圈了,可真讓人疼得慌!”德齡順勢便撒嬌道:“老佛爺,您賞的甜碗子我都吃了,還沒來得及當麵謝恩呢。”慈禧道:“行了,那算不得什麼。我就是瞧不見你,心裏想得慌,可又想讓你靜養幾天再說。今兒天兒好,我跟李蓮英說,得瞧瞧德齡姑娘去!”德齡慌道:“德齡何德何能?讓老佛爺這麼惦記著,真正是折殺奴婢了!老佛爺快請。”慈禧道:“這兒太陽甚好,我就不進去了,還是搬張椅子來,坐在園子裏咱娘兒倆說說話兒豈不更好?”德齡忙叫小蚊子搬了最寬大的一張椅子來。慈禧坐下,隨手拿起了德齡看的那張報紙,那上麵有康有為的照片。
慈禧的臉立即多雲轉陰了,她的手哆嗦起來,指著照片道:“德齡,你倒是快瞧瞧,這個狗東西在幹什麼哪?”德齡看著太後臉色難看,忍不住心驚肉跳,看了一下報紙,道:“報紙上說,康有為的擁躉們在紐約集會,討論中國的出路。”
慈禧下死勁啐了一口道:‘呸!這個狗東西,還四處招搖了!要不是他,皇上知道什麼,他從小是連打雷都怕的!有了康有為,他就神氣起來了,光緒二十一年他就搞什麼公車上書,還成立什麼強國會、保國會的,保他娘的頭!皇上真是拉大旗做虎皮,到了兒才發現不單虎皮是畫的,連老虎都是紙的!皇上是後悔也晚了!”李蓮英在一旁彎身道:“老佛爺息怒,高高興興地又說這些幹什麼。”慈禧道:“可也是,甭讓那個王八蛋壞了我們的好興致。德齡,你這個報紙哪裏來的?”德齡道:“回老佛爺,阿瑪給訂的,每隔幾天由哥哥隨家信給我。”慈禧道:“那你再給我說說,上麵還講了什麼?”德齡道:“上麵有好些個消息呢,對今年的諾貝爾獎的人選預測,還有沙俄和日本都積極向東北增兵,還有現代舞與古典芭蕾爭奪觀眾,還有……反正全世界的事兒都在上麵了。”慈禧思忖道:“看來這上頭熱鬧得很……德齡啊,你能不能讓你哥哥用他的名義幫我訂一份這個報紙,然後我讓人天天去取,你看可好?”德齡忙道:“老佛爺,為您效力,哥哥求之不得呢。”慈禧道:“話可不能這麼說,對外一定說是你要看,不能讓洋人們知道。就讓他們一直把我當老糊塗吧,這下他們的事兒我可就全清楚了,誰也哄不了我!”德齡心中暗笑,口裏道:“老佛爺聖明!”慈禧道:“德齡,你得告訴我,剛才說了一個什麼耳朵獎,是怎麼回事?”德齡道:“老佛爺,那是諾貝爾獎,是瑞典的化學家諾貝爾設立的具有世界權威性的獎,包括物理、化學、醫學、生物學、文學、經濟和和平獎……”慈禧很認真地聽著,問道:“得了這個獎,可有銀子?”德齡忍住笑道:“自然有啊,得一個獎,少說也得給三萬兩銀子!”慈禧驚道:“原來給這麼多!洋人那裏,到底還是有錢!……都是什麼人能獲這個獎啊?”德齡道:“隻要在剛才我說的那些個行業做過特殊貢獻的,都有資格獲獎,就像您吧,假如日俄在東北真的打起來了,您出麵製止了這場戰爭,那您就有可能獲得諾貝爾和平獎!”慈禧笑道:“我可不要洋人設的什麼獎,倒是將來我們大清設個什麼獎,讓他們爭著搶著才好,就像過年過節行賞那樣兒,製錢兒一扔,奴才小廝來搶,瞧著多痛快!”德齡道:“那好啊,若果真如此,便真的是老佛爺開了大清的先例了!”慈禧心情好轉,話也密起來,道:“我瞧這幾天天兒好,不如咱娘兒幾個到鄉下去逛逛,也不去遠處兒,這園子外邊兒,就是鄉下了,咱們也不要禦膳房的跟了去,隻咱們娘兒幾個,摘摘果子,烤烤白薯,也享受享受農家樂兒,你覺得如何啊,德齡?”德齡喜道:“那自然是好!前兒個妹妹還說,想去園子外邊兒瞧瞧呢!”慈禧便叫李蓮英吩咐下去,把野炊的家夥兒備齊了,德齡再三隱忍,還是忍不住問道:“這些日子都沒見到四格格,還怪想她的!”慈禧淡淡笑道:“她那個房子,陰氣兒太重,不免心氣兒浮躁,是我叫她到春暖閣去寫經,也好靜靜心,調養調養!”德齡悄悄瞥一眼慈禧,什麼也沒敢說,暗中納悶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