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下)(3 / 3)

愛聽這鍾聲的人果然就被這鍾聲叫醒了。鍾聲回蕩著,容齡慢慢地睜開了眼睛,一直守著她的德齡驚喜道:“容齡,你醒了?”容齡問:“姐姐,我睡了多久?”德齡道:“你昏睡了兩天,可好像有一個世紀那麼長。”容齡神情恍惚地說:“我夢見了巴黎,夢見自己在教堂的鍾樓上跳舞,跳著跳著,就怎麼也停不下來了,後來有幾次好像馬上就要從鍾樓上掉下來了,我害怕得要命。這時候,有一個天使來了,他把我馱到了這裏的大殿,可我隻看見他雪白的翅膀,怎麼也看不清他的臉,就在這時,鍾聲響起來了,我被鍾聲叫醒了……”德齡歎道:“可是天使為了救你,現在被關起來了。”容齡問:“誰是天使?”

容齡的問話正好道出了她們姐妹的愛情秘密:在德齡心中,凱是絕對的天使,是他不顧一切,為了搶救容齡的生命,不惜犧牲自己。而在容齡心中,天使卻另有其人,那個夢中的天使有著溫和的微笑和憂鬱的眼神,那個天使,是為她敲響鍾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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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齡的秘密很快就暴露了。那是在一周之後,俄國公使勃蘭康夫人舉行答謝宴會,專門招待清宮大內的宮眷們。大廳裏的水晶吊燈晶瑩剔透,勃蘭康夫人舉杯對眾宮眷道:“眾位貴賓,上次我訪問貴國,對貴國留下了美好的印象,希望你們也對這個夜晚留下美好的記憶,現在請品嚐我們廚師最拿手的巧克力點心和藍山咖啡吧,請大家盡情地吃起來吧!”德齡把她的話翻譯給眾宮眷聽,四格格小聲地問了一句身旁的大公主道:“大公主,什麼是巧克力?”大公主道:“我也不知道,回去再問德齡吧,省得鬧笑話。咱們學著公使夫人的樣子吃就是了。”侍者把點心端了上來,容齡高興地用法語對公使夫人道:“夫人,我很久沒有吃巧克力了,吃巧克力對我來說就像是跳舞,實在是太好了!”夫人笑道:“我認為應該像戀愛,實在是太迷人了。”容齡笑道:“我沒有戀愛過,想象不出來。”夫人道:“天啊,戀愛是太美好的事情,你可要抓緊時間,不要浪費你的青春和美貌喲。”容齡低聲道:“太感謝您了,除了您,從來沒有人說我美,大家都說我是一個孩子。”夫人道:“你要是也把自己當孩子的話,就享受不到戀愛的樂趣。”容齡道:“夫人,你的話太精辟了,從來沒有人告訴我這些,非常感謝您。”夫人道:“親愛的,不要感謝我,感謝美酒和魚子醬吧,沒有這些我什麼也說不出來。”

四格格嚐了一口巧克力,覺得挺好吃,高興地吃起來。旁邊一位衣冠楚楚的侍者問勃蘭康夫人道:“請問您要糖和奶嗎?”夫人道:“不要。我喜歡黑咖啡。”侍者接著問大公主:“請問您呢?”大公主學著夫人的樣子道:“不,謝謝。”大公主嚐了一口咖啡,卻難以下咽,她悄悄地把一小口咖啡吐在自己的手絹裏。旁邊的四格格也嚐了一口,然後皺著眉頭,強忍著吞了下去。席間一個俄國女人笑道:“哦,請諸位快喝吧,我會用咖啡渣給你們算命。”德齡把她的話翻譯給大家聽,瑾妃奇道:“用咖啡渣也能算命?先給我算吧,我這就喝完了,這咖啡真的很香。”俄國女人湊過去,仔細地看著她的杯底圖案,容齡忙跟過去翻譯,宮眷們也都湊了過去。勃蘭康夫人在一邊喝著咖啡,輕聲與德齡交談,她問:“太後最近身體好嗎?”德齡道:“她很好,隻是有點擔心東北的局勢,因為如果一旦戰爭爆發,那裏的百姓安全是得不到保證的,因此她希望知道,仗是不是一定會打,是不是一定會在中國打?”夫人轉了轉眼珠道:“哦,我也不喜歡打仗,不過如果打仗的話,太後的安全是沒有問題的,這點我可以保證。戰爭是男人的事情,我們今天還是不要談吧。”德齡道:“好的,我們不談戰爭了,女人關心的是孩子,太後把百姓當成她的孩子,所以她總是那麼不安。”夫人道:“德齡,日本是個邪惡的國家,我們兩國打擊邪惡是要付出代價的。”德齡道:“夫人,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我會稟報太後的。”大公主在一旁和四格格咬耳朵道:“你能喝完咖啡嗎?”四格格皺眉道:“喝完這東西會要了我的命。”大公主飛快地把自己杯子裏的咖啡倒進四格格的杯子裏,道:“我的喝完了,你想辦法吧。”四格格睜大眼睛,叫道:“大公主,你不能這樣!”大公主把食指放在嘴邊,暗示她輕一點,道:“你比我小,闖點禍沒事兒。”然後她附在四格格耳邊說了幾句。

容齡與瑾妃聽著俄國女人算命,不時地發出陣陣笑聲與驚歎聲。俄國女人細細看著容齡的咖啡渣,突然吃驚地叫道:“哦,我的上帝,你在戀愛,你愛上的人是一個……”容齡急忙打斷她道:“錯了錯了!我從來就沒戀愛過,我還小呢,不信你問我姐姐!”她突然跑開了,德齡疑惑地盯著妹妹的背影。

這時四格格見一個侍者走過來,趕快迎了上去,假裝不經意地撞到侍者的身上,把咖啡灑了。侍者忙道:“真是對不起,小姐,讓我再給你續一杯?”四格格慌道:“不要了,不要了!”大公主不禁掩口而笑。在一旁的勃蘭康夫人還一個勁地客氣道:“再添一杯吧,咖啡有的是,不必客氣。”

那天回去時慈禧還未歇息,聽了眾宮眷的講述,大笑不已。四格格笑道:“我好不容易把那黑藥湯似的咖啡潑了出去,侍者還一個勁地問我:‘還要嗎?’勃蘭康夫人還以為我是客氣不敢要呢,如果再要一杯的話,我可想不出別的辦法潑掉了!那個算命的夫人看了我的咖啡渣說,‘啊,今天看來你的心情不錯,終於擺脫了你多日來的煩惱。’”瑾妃在一旁道:“可是我覺得咖啡很好喝,雖然有點苦,可回味無窮,還有一種烤糊的香味兒,喝了很提神。”大公主道:“我是一口也喝不下去,隻好欺負四妹妹了。”眾宮眷的描述激起了慈禧的好奇心,她回頭對德齡道:“德齡啊,咖啡到底是什麼味道,你也給我弄些來嚐嚐。”德齡忙道:“奴婢這就寫信到法國去買。”

那天深夜,德齡一覺醒來,發現容齡還沒睡,正在燈下小心翼翼地刻著一塊巧克力,她刻了一個心形,上麵還有一支穿過的箭。德齡在她開著的門上輕輕敲了一下。容齡一驚,巧克力啪地落在了地上。德齡走進來問道:“巧克力怎麼不吃,還要在上麵刻什麼?”容齡滿臉通紅道:“你為什麼窺視我?”德齡道:“我沒有窺視你,你的門是開著的呀。讓我看看,你刻的是什麼。”容齡慌忙踩住地上的巧克力,但德齡已經看清了是個心形。德齡盯著妹妹的眼睛道:“容齡,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愛上什麼人了?”容齡道:“這是我的隱私,我現在不想說。”德齡道:“可我要對你負責,你是我妹妹。”容齡道:“你自己去約會,從來也沒有人幹涉過你,你為什麼就不能給我點自由呢?”德齡耐心地說:“容齡,告訴我,到底你在和誰戀愛,是不是凱瑟林的哥哥,他一直很喜歡你。”容齡撲哧笑道:“我可從來沒有喜歡過他,他是個長頸鹿!”德齡猜道:“那就是那個拉小提琴的多米尼克?”容齡道:“姐姐,我早就不和他通信了。”德齡追問道:“那你到底是和誰在戀愛呢?”容齡道:“我在和自己戀愛。”德齡道:“好妹妹,告訴我!”容齡忽然心存向往地說:“姐姐,接吻的感覺是怎麼樣的?”德齡的臉紅了,道:“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容齡道:“可我現在就想知道。”德齡道:“我覺得,接吻就像……就像喝醉了一樣。”容齡道:“喝醉是什麼樣子,我從來沒有喝醉過。四格格喝醉了,掉進了水裏,還會唱歌;萬歲爺喝醉了,把我當成了珍主子……”容齡突然停住,她看見姐姐已經敏捷地把地上的巧克力撿了起來,那上麵,有英文刻的“給親愛的Y……”下麵的字顯然沒有刻完。德齡看著大寫的Y問道:“Y是誰?”容齡道:“是約克公爵,是伊馮,是揚,反正他就是Y。”

次日早朝過後,德齡換上慈禧的衣服,正要去卡爾畫像的東配殿,透過樹叢,突然看見容齡向大殿跑去。她叫著妹妹的名字,可是容齡沒有聽見,像飛一般地向前跑,德齡跟了上去。

德齡看見妹妹進了大殿,向皇帝施了一個英國禮,說:“Goodmorning,mymajesty!”光緒微笑著回答:“Goodmorningmylittlegirl!”於是他們坐下來,開始練習四手聯彈。節奏越來越快,終於光緒落伍了,鍾聲響了起來,兩人停下來笑了。光緒道:“小淘氣兒,朕又輸了。”容齡道:“萬歲爺,有的時候你不是真的輸,你是在讓著奴婢。”光緒笑道:“哦,你還知道什麼?”容齡道:“我還知道你會修鍾表,我就是聽到了黃昏的鍾聲才醒來的,我的病能好,要謝凱,更要謝萬歲爺。”光緒道:“小淘氣兒,這些事兒你都是怎麼知道的?”容齡撒嬌道:“不告訴你。”光緒假裝生氣道:“那朕可要罰你了,孫玉,拿棍子來,給她五十大板。”孫玉笑著遞過一隻小尺子,道:“萬歲爺,棍子在這兒。”光緒撲哧笑道:“孫玉,怎麼連你也不怕朕,拿一根小尺子來糊弄。”容齡在一旁道:“因為我們都知道,萬歲爺是紳士,紳士是不打人的。”光緒問道:“什麼是紳士?比進士好嗎?”容齡道:“紳士不是學位,在西方是指有禮節有身份、文質彬彬的男子。”光緒道:“那有點像武俠書中說的大俠客,對不對?”容齡道:“不全對,那些大俠都總是繃著臉,一絲兒笑容也沒有,可西方的紳士全都是和藹可親的,尤其是對女士,又溫柔又體貼,能照顧的都照顧到,他們認為這才是他們的風度。”孫玉在光緒後麵一個勁兒地衝容齡擺手,容齡奇怪地睜大眼睛看著他。光緒冷不防地回頭,孫玉趕快住了手。光緒道:“孫玉,你在這兒擠眉弄眼的幹什麼?去一邊麵壁去,沒有朕的旨意,不許回頭。”孫玉隻好領旨而去。容齡這才悟道:“萬歲爺,奴婢錯了!您原是要讓所有的人照顧的,您怎麼能照顧人,尤其是女人呢,所以奴婢不能把您說成紳士。”光緒笑道:“可朕今天就想做一個紳士,小淘氣兒,你得告訴朕,紳士是怎麼樣的?”容齡道:“這話當真?”光緒道:“是的,紳士——聽起來很合朕的心意。”容齡笑道:“好吧,現在就教你,不過您可不能再罰我了。”

他們真的排練起來:光緒把胳膊伸過去,容齡輕輕地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容齡坐下,光緒給她把椅子往前送了一下……清晨的陽光映在容齡臉上,她的眼睛閃出了異樣的光芒。

這一切,都被門外的德齡看得清清楚楚。她自語著:“Mymajesty!……原來如此!”在那天的早晨,德齡終於洞悉了容齡的秘密,她萬萬沒有料到,容齡愛的人竟然是皇帝!這讓她突然有了一種要大禍臨頭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