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上)(2 / 3)

當天勳齡便指揮著眾人,將那十七孔橋附近的荷塘圍了起來,然後將小船大船並成一排,卡爾和凱也來幫忙,卡爾在一片未幹的景片上加上最後的顏色,凱則在幫勳齡架上遮光板。太監們穿梭般地忙碌,都以為是老佛爺心血來潮,要在湖上聽大戲。直到第二天,朝霞漫天,裝扮成觀音的慈禧與眾女官出現在湖畔的時候,眾太監才明白老佛爺的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慈禧的心情異常之好,攜眾宮眷上了船,讓李蓮英下去化妝,扮善才童子,自己竟咿咿呀呀地唱起戲來:“芍藥放牡丹開花紅一片……四格格,你給我接下句兒!”扮成童女的四格格忙唱道:“豔陽天春光好百鳥爭先……”宮眷們聽出是京戲《四郎探母》裏的段子,都笑了起來,圍在一旁聽著。慈禧又唱:“我本當與駙馬同去遊耍……”四格格接道:“怎奈他這幾日愁鎖眉間……”眾宮眷喊一聲好,那慈禧便乘興念道:“善才童子,你在哪裏?”化了妝的李蓮英應聲進來,隻見他那張又黑又皺的臉抹得紅紅粉粉,眾女官一見,都哈哈大笑起來,四格格笑得最厲害,連眼淚都笑了出來,大公主也笑得喘不上氣來。直到勳齡開始拍照的時候,笑聲才算停止。勳齡對著焦距,懷特則趴在地上托著反光板。

湖畔,沒有上船的光緒和卡爾在談話,容齡自告奮勇地做了傳譯。光緒道:“卡爾小姐,既然照相那麼快又那麼逼真,你覺得繪畫、特別是肖像的繪畫藝術會從此衰落嗎?”

卡爾自信地說:“陛下,當然不會,因為這是兩種不同的藝術,我認為繪畫更加主觀,更加具有個人的色彩,畫一個人並不僅僅是他的外貌,而是要表現畫家所感受到的他的靈魂。同樣一個女模特,有的畫家畫出來的是她的天真,有的就會表現出她的性感。”光緒還是頭一次聽到“性感”這個詞,不禁問道:“什麼是性感?”容齡有些害羞,道:“哦,就是中國人說的風流,不,這樣說不準確,應該是銷魂。”光緒笑道:“很有意思!卡爾真是很有見地。如果要她來畫朕,她會把朕畫成什麼樣子?”卡爾笑道:“陛下,畫完以後,您就會從我的畫裏看出來了,如果您真的想知道,就必須當我的模特兒。”光緒聽完容齡的傳譯,笑道:“哦……這可難住朕了。”卡爾哈哈大笑,笑聲傳出很遠。

卡爾的笑聲驚動了船上的人,慈禧等專注於拍照,倒也罷了,偏偏皇後的眼尖,最愛盯著光緒,此刻見三人笑成一團,便悄悄對慈禧道:“今兒皇上好像興致很好呀,又說又笑的。”慈禧瞥了一眼道:“哼,我看準是那個卡爾又鬧什麼笑話了,一個老姑娘那麼瘋瘋癲癲的,誰敢娶她!”勳齡連拍了幾張,對慈禧道:“老佛爺,您老人家歇會兒吧,奴才拍完了。”慈禧問道:“這就算得了?”勳齡道:“得了。”慈禧大喜道:“這倒是快,明兒個這玩藝兒一發展,哪兒還有畫畫的什麼事兒?像卡爾這麼笨的,就更沒飯吃了!”眾宮眷大笑。慈禧喝了一口茶,突然沉臉道:“這是什麼茶?!……給我把禦茶房的人叫來!怎麼給他們點兒好臉兒就蹬鼻子上臉!我明明要他們加桂花,他們倒拿茉莉來糊弄我,是不是欺負我老糊塗了,連什麼味兒都辨不清了!”李蓮英嚇得忙道:“老佛爺快別氣壞了!奴才這就找禦茶房的去換茶!”勳齡與眾女官也來勸解,慈禧這才漸漸氣平了,看看相機,又看看湖畔的光緒等人,心裏突然又有了一個主意。慈禧道:“勳齡,我來動手按一張可好?”勳齡笑道:“老佛爺,那當然好,那奴才的這架相機就要千古流芳了。您老人家想拍什麼?”慈禧道:“那就拍岸上的三個人兒吧。”德齡聽了這話,心裏一凜,暗想容齡可別犯傻,正想著,慈禧已經站在取景器前,勳齡在一旁替她調著焦距。慈禧道:“好,我要容齡的臉再近些,好好,清楚了!……”勳齡問道:“老佛爺,您看那上下左右的邊框可合適嗎?”慈禧突然沉默不語,原來,她從取景器裏看到容齡看著光緒的表情,那可真是含情脈脈啊,她心裏一驚,嘴上卻說:“哦,我可要拍了,按鈕呢?在哪兒?”勳齡將快門指給她看,慈禧便用她戴著金指套的手指,狠狠地按了下去。

好像就在那一瞬間,雨點從天上落了下來。慈禧道:“了不得了,下雨了!”李蓮英在一旁道:“老佛爺,您真的是觀音菩薩啊!這不,拿了柳枝兒和淨瓶,就真的下雨了。”眾女官也急忙湊趣,你一言我一語地擁著慈禧進了畫舫,這時禦茶房的派了太監來送茶。那太監頭戴一頂鬥笠,皇後見是個生臉兒,便格外注意些,但見那太監寬肩闊背,身量兒又高,哪裏像個閹人?想起祖兒說過的那番話,心下越發起了疑,便一閃身走出畫舫,將那太監攔在門外,問道:“這是哪位公公?好眼生啊。”那太監並不答話,李蓮英在一旁道:“聽禦茶房的周公公說,他是個啞巴。”皇後哦了一聲,對李蓮英道:“你把茶端進去,讓他走吧。”那人好像猶豫了一下,才後退著走了。皇後一直疑惑地盯著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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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從取景框裏看了容齡的表情之後,慈禧便生了疑。這天晚上有閑,便把皇後叫到了寢宮中,說是請她“喝咖啡”。自從上回去俄國使館回來,慈禧就一直鬧著要喝咖啡,結果還沒等德齡寄來,凱就拿來咖啡豆直接磨了些,慈禧嚐了嚐,竟然能夠接受。此時,慈禧特特地給皇後賜了座,兩人手裏各端一杯咖啡,邊喝邊聊。慈禧悠悠地說:“這咖啡一喝,人也就精神了,夜也就長了。”皇後忙道:“可不是嗎,大公主把它叫黑藥湯子,還真是的,可以治久睡不醒。”慈禧笑道:“可不是,以後讓哨兵喝,看他們還打不打瞌睡。”皇後道:“那敢情好,咱們的士兵就該打勝仗了。”慈禧歎道:“唉,咱們是很久沒打過勝仗了,一說打仗,我就心慌。得了,最近得把袁世凱和張之洞叫來問問,到底他們把新兵訓練成什麼樣兒了。還有,廢八股以後,學堂到底怎麼樣?那個服部宇之吉到底把京師大學堂辦得如何?說了半天興女學,不是婦女座談會開了兩次也就那麼回事兒?我瞧東洋鬼子也就那點兒能耐!上回為那個裁縫的事兒,我給內田夫人來了個啞巴吃黃連有苦難言!我得讓她睡不著的時候自個兒想想,弄個裁縫想攪亂後宮,到底蠢不蠢!”皇後道:“頭回見那裁縫的麵兒,孩兒就知道他不是個好東西!”慈禧道:“還多虧了你那次的提醒兒。不知道的,都當是把你立為皇後,是因為你是我的內侄女兒,是我的娘家人兒,這些人知道什麼?我一個做皇太後的,撐著整個兒的大清國,哪能不知道做皇後的第一就是要至純至孝,現在看起來,我這眼還真毒!同治帝活著的時候兒,東邊兒的還在,是她給挑的皇後,那是個什麼東西!我兒子都病成那樣兒了,她還在身邊兒耍狐媚子!後來的珍兒,也仗著有兩分姿色,在皇上身邊兒做古做怪的,還幹預朝政!……成何體統啊!你一個做皇後的,應當是統率六宮,該管的你得管啊,可別一天到晚跟沒嘴的葫蘆似的!”皇後連忙稱是。慈禧又道:“四格格是年輕不知事,她和珍兒不一樣兒,教訓教訓也就罷了,我現在倒是有點兒擔心五姑娘……”皇後忙問:“五姑娘怎麼了?”慈禧道:“那孩子別看小,自小兒是在洋人堆兒裏長大的,學的都是洋人的禮教,她姐姐別瞧比她大不了兩歲,就比她懂事兒得多!你給我看嚴著點兒,洋人的禮教哪兒有好的?有道是‘異邦異族,其心必異’啊!”皇後道:“我瞧五姑娘甚好,是個率性之人。”慈禧的口氣這才緩和下來,道:“嗯……小孩子家,不懂事兒也是有的,多教教她,如今她們都是禦前女官,身份不同了!”皇後點頭稱是。慈禧道:“也可以試試她,也試試他們家,雖說裕庚是榮祿的人,可這麼些年他一直在外邊兒,又有那麼些的奏本彈劾他,既不能全信,也不能一概不信啊!”皇後隻有答應的份兒,哪裏還敢再說什麼。慈禧又喝一口咖啡,道:“我倒是希望後宮平平安安的,一致對外,你當洋人有什麼好的?瞧瞧那幾個洋婆子,有一個是一個,誰是省油的燈?內田夫人那點兒心眼就甭說了,勃蘭康夫人也不是什麼好東西,白長了一副好臉兒!康格夫人就更別提了,我瞧幾個公使夫人當中,屬她最陰!卡爾倒是沒什麼心眼兒,就是笨點兒,一幅畫要畫上幾個月,無非是想多賺點兒我的銀子!還有新來的那個牙醫傻小子,也給我盯緊點兒!……再者,譯局最近都譯了些什麼書,我也得抽空瞧瞧。今兒真是的,要睡著了也就著了,醒著也不是什麼好事兒,想著心裏亂得很。”皇後這才輕言細語地說道:“老佛爺,您就寬寬心吧,新政剛推行不久,凡事都得慢慢來。別的事兒我不知道,可譯局的書倒看了不少,大都是介紹西學的,挺有用。不像德齡借給我的,盡是些恩恩怨怨的閑書,還說是名著。”慈禧喜道:“那好哇,喜歡風花雪月的人不會有什麼野心,要用,就得用這樣兒的人,德齡姑娘也聰明,也好學,也好調教,若是來個想調教咱們的人,那誰受得了?對了,庚子年的事兒,你可千萬別跟德齡她們說。”皇後有些不解,慈禧道:“她們是喝了洋墨水的人,要是知道了,肯定認為洋人比咱們厲害百倍。不光咱們沒麵子,她們辦事兒也就會不上心,覺著可以糊弄咱們了。咱們哪,得讓她們瞧瞧大清國的氣派,讓她們死心塌地為大清國出力才是。”皇後這才恍然。慈禧又道:“今兒前朝太忙,沒顧得上聽德齡講英文報紙,現在醜時已過,這丫頭也該起來了……祖兒,去把德齡姑娘叫來,就說我和皇後在儲秀宮等著她念報紙呢!”

這天的報紙內容豐富,皇後對報紙的內容似乎特別感興趣。德齡每念一段,她便有問題提出。德齡念道:“德國商品在歐洲市場上排擠英國商品,甚至在英國本土也構成了對英國商品的威脅。英國的家庭主婦表示,德國的洗滌用品非常物美價廉,她們很喜歡。德國不僅在商業上與英國成為競爭對手,近日德國首相比洛表示,鑒於經濟力量的日益增強,德國打算進一步擴展海軍的力量。總之,迅速崛起的德國有向英國挑戰的趨勢。”皇後便問:“德齡,那你看德國是不是在對待咱們大清的態度上和日本有一致的地方?”德齡看了看慈禧的臉色,答道:“是啊,主要是他們兩國的工業革命促進了經濟的發展,國力加強了,所以就想擴張了。”皇後又問道:“那德國和英國之間會不會打起來?”慈禧道:“他們打起來才好呢,隻要不關我們大清的事,就隨他們打翻天去吧。”皇後道:“怕的就是他們打咱們的主意!國力弱,誰都敢欺負!”慈禧的臉立即沉了下來。德齡見狀,隻好把話引開,說點子慈禧愛聽的話,又過了一會子,叫起兒的時候就到了。

又過了一日,照片洗出來了,勳齡進宮拿了給慈禧瞧,眾宮眷也紛紛圍過來,評頭品足。元大奶奶道:“我怎麼瞧著照片,覺得在哪兒好像見過容齡似的。”慈禧道:“她是有幾分像珍兒,不過比她乖多了,也漂亮多了!”皇後突然瞥了一眼德齡道:“容齡姑娘果然難得。老佛爺,您上次帶我和皇上去螽斯門的苦心,我也全都明白,我瞧容齡這孩子和皇上挺投緣,幹脆把她納為妃子,一來可以給皇上寬寬心,二來,知根知底兒的,豈不比選上來的秀女強?三來,將來有個一男半女的,也算是對祖宗有個交代。”皇後的話說得突然,把眾宮眷聽得呆了,德齡和勳齡更是大驚。德齡忙道:“皇後主子,容齡不配,她是個野丫頭,太抬舉她了。”勳齡道:“是呀,容齡這孩子任性得很,怕惹皇上生氣。”慈禧目光銳利地看了德齡兄妹一眼,道:“我倒是瞧著那孩子不錯,不過……再從長計議吧。”德齡和勳齡隻好表麵應著,悄悄對視了一下,目光裏寫滿了擔心。

當晚容齡一回來,德齡就把她給按到了椅子上。德齡道:“容齡,有一件嚴重的事情姐姐不得不提醒你:幸好現在還不是情人節,但願你的巧克力還沒有送出去,或者說,我希望你永遠也不要送出去。”容齡滿不在乎地笑問:“什麼意思?”德齡道:“你在巧克力上刻的大寫的Y既不是什麼約克,也不是揚,而是和你一起彈琴的那個人,對不對?”容齡笑道:“姐姐,為什麼你什麼事情都猜得出?你是個可愛的女巫。怎麼樣,難道你不覺得這件事情很浪漫嗎?我從前以為浪漫隻有在巴黎才有,沒想到東方宮殿裏也有著另外一種情調。我真的感激你,否則我在巴黎出逃,就不會碰到這樣的感情了!他是我遇到的最特別的人——高貴、優雅,總是有一絲淡淡的憂鬱……”德齡打斷了她,怒道:“夠了,你再這麼瘋下去,以後憂鬱的人就是你,還有我們全家!”容齡驚道:“姐姐,你怎麼這樣對我說話?你為什麼要幹預我的感情?你根本沒有這種權利!”德齡道:“容齡,難道你在這待了這麼久,還看不出他的處境嗎?你再繼續下去,就會把自己陷入一種危險的關係裏,對以後的人生沒有任何好處。我是你姐姐,我必須阻止你。”容齡仰起臉兒看著姐姐的眼睛,非常誠懇地說:“姐姐,正是因為我了解到他痛苦的處境後才被他吸引的,愛情和功利根本就沒有關係。感謝你對我的關心,可我明確地告訴你,我不打算采納你的建議。因為你代替不了我戀愛,當然也代替不了我做決定。”德齡絲毫不為所動,道:“這件事情非同一般,如果你不改變主意,我會告訴額娘。”容齡氣道:“如果這樣的話,我也會向他們宣布你和懷特的關係!我一直支持你的戀愛,沒想到你就是這樣來回報我的,你算什麼姐姐!”德齡毫不退讓,道:“如果你想增加額娘和阿瑪的煩惱,就隨便說吧,可你這件事,我是非管不可的!”容齡怒道:“我恨你!你一會兒是民主的西方人,一會兒又變成了保守的中國人。你根本就沒有什麼堅定的立場,你的信念就是隨著你的需要來改變,你是個虛偽的人!你有了美好的愛情,然後還要用對我的約束來證明你是個負責的姐姐,你怎麼那麼貪心呢,怎麼什麼都想要呢!”德齡氣得叫了一聲:“住口!”然後把桌子上的墨水瓶砰地摔到地上,黑色的墨跡濺了一地。容齡道:“好,我算是看清你了,你不僅虛偽,還粗暴殘酷!”容齡拂袖而去。德齡無力地坐到了椅子上,她知道,她和妹妹將要有好長時間處於冷戰狀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