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上)(3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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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懷特求婚的時間選擇得非常不合時宜。

慈禧喝咖啡喝上了癮,聽說懷特會磨咖啡,便將他宣入宮來,懷特小心地磨著咖啡豆,一邊用英文與德齡交談。懷特道:“德齡,這是我第一次給你煮咖啡,以後我會常常給您煮的,隻要你願意。”德齡傳譯道:“老佛爺,懷特說,這是摩卡咖啡,他很喜歡煮咖啡,如果您願意,他以後還會為您煮。”慈禧笑道:“這洋小子倒還挺有點兒孝心,等咱們的咖啡豆寄來了,加倍地還他。”德齡對懷特道:“太後很高興,也許要賞你。”懷特立即道:“那把你賞給我就行了。”德齡瞪了他一眼,道:“懷特說他不要咖啡豆,他要您的健康就滿足了。”慈禧大喜,道:“這孩子別看是洋人,還挺討人喜歡,你問他喜歡什麼?”德齡傳譯道:“懷特,太後問你要什麼賞賜,我建議你要一張免死牌。”懷特聳聳肩,道:“我可不覺得有這麼危險。”德齡沒理他,回身對慈禧道:“老佛爺,他想要您無論何時何地,可以賜他不死。”慈禧笑道:“聰明人呀,好啊,我給他一張免死牌。”

博得慈禧的歡心令凱信心倍增。晚上,他和德齡在老地方假山洞約會的時候,他很有自信地對德齡說:“我打算慢慢地給太後治牙,這樣我們就能有更多的時間在一起了。”德齡皺眉道:“可是我們也不能做得太明顯了,太後是個很精明的人。”懷特問道:“德齡,你願不願意去見我的艾米姑媽?”德齡道:“哦,當然願意,可是,我現在這樣的狀況是不可能的。”懷特道:“我想你可以想辦法出去,這樣我們就能長久地在一起……嫁給我吧,德齡。”他燃亮了一根火柴,從懷裏掏出了一個鏡框,上麵是懷特和德齡的戴麵具的照片,不過他加工了一下——把頭像剪了下來,貼在白紙上,還分別畫上了新郎和新娘的禮服。德齡撲哧笑道:“我從來沒有想過有人會這樣求婚。”凱快活地跳起來,讓山石撞著了頭,他毫不在乎地揉揉腦袋,道:“我的上帝,你終於笑了!我以為你今天會一直板著臉和我分手呢!”德齡道:“說真的,凱,我今天的心情真的是很不好。”

深夜,他們兩個悄悄躲在空無一人的畫舫裏,偎依著。德齡向凱講述了昨晚和容齡吵架的事,她含淚道:“凱,我的親妹妹這樣誤解我,我非常難過。別人都傷害不了我,因為我對他們都有一道堅固的防線,可像你,像我的妹妹,我的親人,一句話就能把我擊倒。因為,因為我對你們是從來不設防的!親愛的,你可千萬不要傷害我,我害怕。”懷特輕輕地摟著她,悄聲道:“我當然不會傷害你,在你身邊的每一分鍾,我都想讓你快樂。”德齡道:“你真好,凱,在我們的關係中,我知道你付出了比我更多的努力。”懷特忙道:“愛是不用計較這些的,隻有做生意才會在意誰多誰少呢。不過我想跟你說說我的想法,你會介意嗎?”德齡搖搖頭。懷特道:“我覺得你不應該幹涉容齡,那是她的隱私,她的決定,有可能的話,也許還要給她些許的幫助。”德齡叫道:“天哪,難道連你也覺得我是錯的?”懷特忙道:“我沒有別的意思,可你知道,我們在一起很好,但是艾米姑媽開始的時候不也是堅決反對的嗎?”德齡嗔道:“你怎麼能把我和你的姑媽比,這是不可比的啊!你知道皇帝的處境嗎?他現在實際上等同於一個囚徒,是沒有自由的!還有更重要的是,這裏麵牽涉到非常複雜的宮廷鬥爭,你可能對中國曆史一點也不了解吧?自從皇帝親政之後,宮中就有帝黨後黨之分。變法失敗之後,太後就對皇上徹底失去了信任,現在是太後的第三次垂簾,是她決定著所有的大事。我們好不容易通過努力取得了她的信任,我可不願意因為這種不切實際的感情把一切都毀掉,甚至給我們的全家帶來殺身之禍!”懷特搖頭道:“德齡!連我也覺著你這麼想太自私了!”德齡委屈的眼淚一下子噴湧而出,她叫道:“你說什麼?連你也覺得我自私?!”懷特急忙摟過她,溫和地說:“皇帝他是一個好人,愛一個人不應該考慮其他的因素,愛就是愛,沒這麼複雜。”德齡越發生氣,怒道:“我看你的口氣和容齡一樣,好像你們都是高尚的理想主義者,而我卻是個卑鄙小人,要破壞偉大的愛情!”懷特忙道:“No,no,親愛的,我完全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愛情是純粹的,其他的一切因素都是可以忽略不計的!”德齡譏誚地看著他道:“真的嗎?天哪,原來你和容齡的智商是屬於同一個檔次的!”懷特道:“你是說,我們倆同樣地天真?”德齡道:“不,是同樣幼稚!”懷特道:“好了好了,別爭了!我們和好吧。”德齡撲哧笑道:“那你同意我的看法了?”懷特調皮道:“不,你得親我一下,我才能同意。”德齡親了他的臉一下,歪著頭笑道:“這樣行了?”懷特壞笑道:“我騙你的,到現在,我依然是支持容齡的。”德齡佯嗔道:“哼,剛才我說了,你們倆一樣幼稚!”懷特轉過臉撐著腦袋,道:“那你跟我說說你不幼稚的想法。”德齡認真地看著他,道:“……你知道,我愛我的國家,從小兒,我就總聽阿瑪說,要報效國家。雖然從小兒受的是西方教育,可是我這心,還是中國的呀。現在做了太後的禦前女官,取得了她的信任,正是有機會報效國家的時候,哪兒能為這些兒女之情壞了大事?”懷特一急,結結巴巴地說:“原、原來在你心目中,愛情的地位竟、竟然這麼低?怪不得……”德齡忙打斷他,道:“你別瞎想!我並沒有說……哎,反正容齡愛上皇上是件非常荒唐的事,於公於私都十分不利!”懷特譏誚道:“你的口氣,簡直就像是我的姑媽!”話正說到這裏,忽聞外麵有聲音,兩人立即住了口,縮在畫舫大鏡子的後麵,隻聽見一個人的聲音低低地說:“機不可失,時不再來,若再不出擊,我們必然會錯失良機!”另一個有些喑啞的聲音說:“這麼些日子都等了,哪在乎這一時半會兒?若是打草驚蛇,非但辜負了孫先生的重托,就連兄弟們的性命也難保了!”第一個聲音又說:“說到底你就是怕死!幹這事兒,成功與否都是一個死!你回去想好了再說!”第二個聲音顯然是被激怒了,壓低了聲音吼道:“你才怕死!我怕死?我怕死當什麼革命黨啊?”這時第三個聲音出現了:“好了好了,別爭了,趕緊走,小心隔牆有耳!”聲音漸漸遠了,德齡還隱約聽見一句:“……我早就摸清了,再過半個時辰,巡夜的太監才會出來呢……”

德齡靠在凱的懷裏,驚出了一身冷汗,連動都不會動了。半晌,聽見凱在一旁叫自己的名字,才緩過氣來,自語道:“孫先生?他們不是說的孫文,又是哪個?”凱在一旁著急地推她:“你說什麼德齡?”德齡輕歎一聲道:“快到寅時了,我們走吧。”凱隻好站起來,迷迷瞪瞪地跟在德齡後邊,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竟嚇得他的小仙女花容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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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在巴黎時一樣,與姐姐吵過之後,容齡就跑到了哥哥那裏。哥哥勳齡正在暗房裏忙碌著,聽了小妹妹的訴說,勳齡笑道:“小家夥,別愁眉苦臉的,你會長皺紋的!”容齡撅著小嘴道:“長就長吧,省得你們老管我,覺得我長不大!”勳齡撲哧笑了,道:“容齡,我同意德齡的意見,我準備讓額娘把你帶回家住一段。”容齡急道:“原來你們是一夥的,那我可要告訴阿瑪額娘德齡和凱的事兒了!”勳齡道:“那沒用,因為我會替他們作偽證,說你是氣極了胡說的。”容齡氣道:“哥哥,我和你們到底是不是親人,是不是我真的像奶媽說的是從路邊撿來的?所以你們都跟我作對?”勳齡這才停下手上的活兒,正色道:“你真的急了,把陳年的笑話都翻出來啦?我正經跟你說,你是我們最疼愛的小妹妹,所以我現在必須把你送回家。”容齡捂著腦袋叫道:“哦,上帝呀,這世界究竟怎麼了!”

容齡到了上海,立即就從外國醫生口中知道了阿瑪的病情,病情的嚴重程度是她絕對想象不到的,一時間,她把自己的苦惱忘掉了,心裏全變成了對阿瑪的擔心。在醫院外邊的花園裏,容齡把頭靠在哭泣不止的額娘身上,含淚勸道:“額娘,您不要太傷心了,說不定還有轉機。”裕太太拭淚道:“你也不必勸我,我心裏明鏡兒似的,清楚著哪。人都有那麼一天,隻要他去得高高興興的,就行了……你老實告訴我,醫生說他還有多少陽壽?”容齡哭道:“最多兩年。”裕太太撫著小女兒的頭發,輕聲道:“容齡,你的事兒你哥哥已經告訴我了,你就別讓額娘再為你操心了,額娘沒有三頭六臂呀。”容齡流淚不語。裕太太又道:“不過在你阿瑪那兒你可千萬別露啊,這可是要他命的事兒!”容齡道:“那哥哥姐姐的信呢?”裕太太道:“你哥哥和姐姐的信和電報都是分兩份兒的,給我瞧的就寄給香兒,給你阿瑪的才直接寄給他,都是報喜不報憂的。你年紀小,怕你擔心,所以沒告訴你,可現在,你也該長大了。你這會兒也該知道,你的姐姐和哥哥是什麼樣的人了,他們都護著你,惟恐你有一點不開心啊。”容齡含淚點頭道:“額娘,是我錯了,我對姐姐說了那麼重的話。”裕太太歎道:“德齡那孩子,少年老成,她是不會計較的,可是我的小女兒……你不是真的想當什麼貴妃吧?”容齡鑽進額娘懷裏,道:“額娘,我從來沒有想過要什麼名分,隻要能讓我永遠在他的身邊,陪著他,逗他笑,看著他的手指在琴鍵上輕輕彈奏,我就滿足了,愛是不需要回報的。”裕太太哭笑不得,道:“阿彌陀佛,都是那些個外國的鴛鴦蝴蝶給鬧的,那些故事都不是真的啊!”容齡駁道:“額娘,不是真的你還每次都掉眼淚?”裕太太急道:“容齡,難道你要當第二個珍妃嗎?”容齡十分堅定地說:“額娘,隻要能在心愛的人身邊,當珍妃、朱麗葉還是茶花女,我都不在乎!”裕太太有些怒了,她提高了聲音,道:“那你也不在乎你阿瑪的死活?”容齡這才不說話了,她歪著美麗的小腦袋,若有所思。

裕太太心道:“這小丫頭雖是年紀小,主意卻大得很,一時半會兒竟說服不了她!”遂道:“行了,我們在外邊說話的時候也夠長的了,裏邊兒還有病人哪,回去吧!”娘兒倆回到裕庚的病床邊,見阿瑪精神尚好,容齡便拿了本法國小說《高老頭》來讀,她邊讀邊悄悄打量著阿瑪,她發現,阿瑪的頭發已經花白了,心裏一酸,不免落下淚來。裕太太聽著故事,更是哭成了淚人。裕庚拍著她的手道:“好了,好了,瞧瞧你們,又哭了,人家都說聽故事是享受,我看你們卻總是難受,特別是你這個做額娘的。”裕太太哽咽道:“多狠心的孩子,這老頭兒耳朵太軟了些!”容齡收了淚,學著額娘說過的話,道:“額娘,這些都是編的,你怎麼能相信呢。”裕太太道:“雖然是編的,可世上一定有類似的事兒,要不這個姓巴的老頭他憑空也編不出來不是?”裕庚道:“容齡,你額娘說的倒有幾分道理,世上的父母最疼的都是自己的孩子,而且很難看到他們的缺點。一旦孩子有什麼事兒,都恨不得拿自己的命去抵。這是天性,是沒有道理可講的。就像親戚們說的,阿瑪和額娘實在太寵你了,也許,寵得有點兒過分了!”容齡聽著聽著,忽然哇地大哭起來。裕庚嚇了一跳,忙道:“怎麼了,我的小丫頭?”容齡一頭紮進了阿瑪的懷裏,心裏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吃罷午飯,容齡把阿瑪扶到輪椅上,推著他出去散步。在一棵銀杏樹旁邊,他們停下了。容齡彎下腰,拾起一片片的落葉,放在手心裏,看著,輕輕地說:“阿瑪,銀杏樹的葉子多美呀!”裕庚把女兒喚到身邊,道:“容齡啊,你看著阿瑪的眼睛,告訴我真話,你們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我?”容齡慌道:“沒有啊,我哭,是因為覺得高老頭兒可憐,您,您可別多心了。”裕庚目光銳利地盯著女兒,道:“容齡啊,你不要把話岔開,我問的不是這個,你知道我想問什麼。”容齡心裏咯噔一下,把眼睛瞪得圓圓的,看著阿瑪,大氣兒都不敢喘。直到阿瑪說了話,她的心才放回了肚子裏。阿瑪說:“我說的是你姐姐的事兒,你給我說說看,她家信裏的暗號都是給誰寫的?而且這個人勳齡也認識,對不對?”容齡小聲道:“阿瑪,我不太清楚。”裕庚道:“你天天和你姐姐在一起,你不可能不知道。好孩子,你一定要告訴阿瑪!”容齡看著阿瑪用顫抖的手摸出一封家信,在她麵前抖了抖,道:“容齡,阿瑪已經是很民主的了,可我不能不關心自己的女兒。你以後有了兒女就會了解,如果自己的孩子愛上了一個人,可他不跟你說,而且他們之間還用隱秘的方法在聯係,那你能不擔心嗎?能不在心裏作很多種猜測嗎?你還跟我撒謊,難道阿瑪就那麼不值得你信任嗎?”容齡見阿瑪急了,嚇得不知如何是好,忙道:“阿瑪,您別生氣了,我說,我都告訴您!”

裕太太出來送茶點的時候,爺兒倆已經聊得差不多了,容齡挑了一個餑餑香甜地吃著,裕太太笑道:“爺兒倆聊得這麼歡,怎麼我一出來就沒話了?”容齡笑道:“額娘,我和阿瑪說秘密事兒呢,不能告訴你!”裕庚也微笑道:“是啊,容齡把她的秘密都告訴我了。”裕太太一驚,以為容齡已將納妃之事告訴了裕庚,便嗔道:“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額娘千叮嚀萬囑咐,你怎麼還是管不住自個兒的嘴?難道你心裏隻有皇上,連阿瑪也不顧了?告訴你,納妃之事,說什麼額娘也不會同意!”一席話把裕庚聽得呆了,容齡哭道:“額娘,你瞎說什麼呀?我根本就沒對阿瑪說……”裕庚顫抖著說道:“你們在說什麼?難道皇上要納我的小女兒為妃?!”他一手指著小女兒,也是急痛傷心的緣故,聲音都變了,抖個不住,把個裕太太和容齡嚇得不知所措,慌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