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幾步就發喘、腿軟,邁不開步子。李青梅,累得喘著氣,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咬著牙堅持著,水桶
不時由右手倒換到左手,又從左手倒換到右手,終於一步一步把水提到車前。茫茫的沙梁上,留下了她那
頑強的腳印。
檢查完車,他們休息了一會兒,便準備趕路。李捷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問李青梅:
“李醫生,你不是到昆侖山裏來探親嗎,親人在什麼地方?”
“不遠了,那不是!”李青梅指著前麵說,那裏是白雲繚繞的山腰,露出一角紅瓦白牆。
“是昆侖道班嗎?”
“嗯!”
昆侖道班是由漢、藏兩個民族的十個女同誌組成的,是青藏線上的一個先進單位。她們終年戰鬥在雪山上
,保證公路四季暢通。
每天,來往昆侖山的汽車,行駛在她們用汗水洗過的平坦的路麵上,人們稱這個填班的十姐妹為“昆侖山
上的雪蓮花”。高原汽車兵對昆侖道班的每一個人都很熟悉,李捷和小江一聽李青梅是去那裏探親的,眉
毛一揚,幾乎同時發問:
“你看望的是哪一個?”
“德吉達娃。”李青梅用十分親切的口氣,說著一個藏族姑娘的名字。
德吉達娃當道班工人已經十年了,是昆侖道班的班長。十年來,她像梳理著自己的發辮一樣修整著青藏公
路,磨禿了多少耙,鏟短了多少鍬!她的名字像一個強音電喇叭,響在四千裏青藏線上,人們熱情地傳頌
著她養護公路的事跡。文化大革命中,她代表十姐妹去北京參加了國慶典禮,見到了毛主席!李捷又問李
青梅:“哦?你怎麼認識德吉達娃的?”
“她是我的妹妹呀!”
一聽這話,兩個人都瞪起了驚愕的眼睛。他們不明白,一個是藏族姑娘,養路工,一個是漢族醫生,怎麼
會成為姐妹的呢?
李青梅看了看李捷、小江那發問的眼神,笑了笑說:“不明白?好,我就給你們講講我們姐妹倆的事。”
那是1948年的冬天,天寒地凍,阿爾頓曲克草原上的格爾木河上結上了厚厚的一層冰。一天,李大娘在草
原上揀牛糞,遇到了一個衣不遮體、麵黃肌瘦的藏族小姑娘。隻見她嘴唇凍得發紫,一雙赤嫩的小腿顫抖
著。眼看饑寒把這個小孩折磨壞了,李大娘一陣心疼,連忙抱起她,回了自己的家。這是個孤兒,她的父
母是霍霍西裏草原的農奴,都被牧主逼死了。雖然她才6歲,卻已嚐盡了人間的辛酸,在草原上流浪了整整
一年。她就是德吉達娃。李大娘是從甘肅逃荒到草原上來的,隻有一個7歲的女兒,叫青梅,家裏也是窮得
吃一頓,要一頓。自從添了德吉達娃以後,多了張吃飯的嘴,生活更艱難了。李大娘自己節衣縮食起草貪
黑,拉扯著這一對苦難的女兒。達娃把青梅叫阿姐,青梅喚達娃叫妹妹。不久,年邁多病的李大娘在饑寒
交迫中死去,死前老人還緊緊地拽著達娃和青梅的手。姐妹倆抱著媽媽的屍體哭呀哭呀,哭得喊不出聲音
了……
講到這兒,李青梅的眼圈已經濕潤,她忙用手背擦去睫毛上的淚珠,又繼續講下去。
“苦難的生活,相同的命運,使我們這不同民族的兩個人變成了一對親姐妹。我們倆手拉著手在草原上流
浪,經曆了世上的一切艱難困苦,嚐盡了人間的所有風霜雨雪。那時我們餓得隻剩下一把骨頭了,特別是
達娃身體比我更弱,似乎刮來一陣風就能把她卷走。”瞬間,她的眉眼閃著幸福的笑意,她提高了聲音,
又很快地說了下去轉眼1949年來了,草原解放了!我們永遠忘不了那個陽光撒滿昆侖山的早晨,我和阿妹
在要飯的路上遇到了親人解放軍,戰士們把我姐妹倆緊緊地抱在了懷裏。從那個時候起,我們翻了身,人
民政府幫助我們安了新家,還免費供我們上學。舊社會使我們失去親人,新社會裏黨比親爹媽還親。在陽
光雨露的培育下,我倆長大了。
“1962年,我參加了人民解放軍,第二年,達娃也走上了工作崗位,在青藏公路上當了養路工人。臨別前
,我和阿妹還合了個影。”
說著,李青梅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個筆記本,裏麵貼著一張雙人合影。李捷和小江看到:
藏族姑娘,一對亮晶晶的大眼睛凝視著前方,頭頂盤著黑油油的發辮;漢族姑娘,粗眉大眼,神采奕奕。
倆人肩靠著肩,頭挨著頭,一樣的英俊,一樣的倔強。
李青梅合上筆記本,激動地說:“一晃,我們分別十年了。這十年隻是信來信往,沒有見過麵。1969年初
,本來我們約好了日子回家會麵。誰知我前腳剛踏進家門,妹妹的信就跟了進來。信上說,離昆侖道班五
百多公裏的唐古拉山落了一場罕見的大雪,正在過山的一個汽車隊被風雪困住了。這個車隊拉的是西藏林
芝毛紡織廠支援一個兄弟國家的一批產品。為了使援外產品早一天運下山,青藏線上的道班都伸出了友誼
的手,一齊給車隊挖雪開路。德吉達娃也上唐古拉山去了。她在信的最後說:‘阿姐,你知道我是多麼想
你呀,可是我們這次不能見麵了。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業,這一回我見不上你了,不過見麵的機會以
後會有的。’看罷信我激動地把信貼在心口上想:‘好妹妹,我的好阿妹!’到了去年8月,我們又一次約
好一起回家。就在動身前,我突然接到通知,要隨醫療隊去邊防哨卡巡診。結果讓妹妹撲了個空。她回到
家裏,正趕上生產隊在格爾木河上修一座攔河大壩,整個假期她全是在工地上渡過的。後來,生產隊長給
我來信,把妹妹誇了又誇,說她把十天休息日全變成了工作日。”
姐妹倆曲折的經曆,李青梅隻不過用十幾分鍾就講了個從根到梢。李捷和小江專心地聽著,他們被這兩個
不同民族的“親姐妹”的成長以及她們有意義的戰鬥生活深深感動了。霍霍西裏草原上的小女奴,格爾木
河邊的一對苦姐妹,她們都是一個階級,一家人。過去,那血淚斑斑的命運使她們走到了一起,後來,為
了同一個人生理想,她們又分了手,忘我地戰鬥在不同的崗位上。她們的心永遠地連在一起。
李捷望著眼前這位女戰士,一股敬意從心中油然而起,他說:
“李醫生,這回你一定會看到你的阿妹了。”
李青梅點了點頭。
小江對李青梅和李捷說:“大概你們還不知道吧,文化大革命後德吉達娃已經是昆侖養路段的段長了。李
醫生,你到道班房找不到她的!”
“不,找得著。”李捷說,“德吉達娃當了段長以後,手中的大鍬沒放下,身上經常還帶著養路機上的機
油香,她的辦公室就在青藏路上,道班工人還親切地叫她班長。”
李青梅相信阿妹一定是這樣的。
汽車又開動了。駕駛室裏靜悄悄的,各人都沿著自己的思路在深思。隻聽見車輪軋得雪路“咯吱、咯吱”
地響,汽車在繼續前進。一座座亮晶晶的雪峰從擋風玻璃上閃過,漸漸地變成了一條淡淡的、悠美的曲線
,甩在了身後。一會兒,汽車前方的地平線上跳出了一線明晃晃的光帶。光帶漸漸變長了,看得出是一條
河的輪廓。這就是雪水河,河上立著一座橋。
老遠,李捷就看見橋頭的公路上站著一個人,不用說,準是搭車的了。汽車來到橋頭,才看清是個藏族女
同誌。她穿著一件條絨鑲花邊的長袍,腰裏束著一條紅綢帶,腳蹬高筒靴,戴著狐皮大帽,帽耳解開就象
蹲在她頭上的一隻大雄鷹正扇著翅膀打算飛哩,她揚起手臂,把汽車攔住了。
攔車人蹬上汽車的腳踏板,準備講話。就在這時,駕駛室裏的三個人同時認出來了,不覺驚喜地叫了起來
:
“達娃,是你?”
德吉達娃先看了看兩個戰士,她全認得,是這條路上的“老顧客”。又看了看旁邊的李青梅,先是驚愕,
後是興奮,她大聲喊道:
“阿姐,是你呀!”
兩個人下了車,拍肩拉手地抱在了一起,親熱得在地上轉了好幾個圈。
生活中往往有許多料不到的巧遇。這對“親姐妹”在昆侖山裏相逢了。
“達娃,我巴不得早一點飛到你身邊,可我卻沒想到在半路上就見到了你。”
“我也沒有想到,攔車卻攔住了阿姐!”
“呃,阿妹,你攔車幹啥呀?”
“是這麼回事,”德吉達娃伸手攏去了被寒風吹到頰前的散發,說:“剛才我來到這兒,到橋下看了看,
發現橋上一根立柱有了斷紋。我怕出事,想請你們的車給道班捎個信,讓她們快來人修理。”“那你是去
那裏呀?”
“進山去。最近昆侖山裏修了一座很大的水庫,叫珍珠水庫。水庫上修了一座水力發電站,叫珍珠發電站
。我們道班的大部分同誌都去參加了修築通往工地的公路工程,我這是去工地勞動。”“珍珠水庫!珍珠
發電站!”李青梅嘴裏輕輕地念叨著,好像要從中品出什麼味兒似的。
達娃說:“我還忘了告訴你,這水庫,這發電站,就建在過去那個白骨灘上。你還記得吧,那一年我們討
飯來到那裏,餓死的牧民的白骨蓋滿了灘。我們當時已經三四天沒有討到一點吃的了,在灘上走著走著,
一步也邁不動了,最後倒在了路上。多虧一位老阿媽給我倆手中塞了一碗然巴籽糌粑,我們才走出了白骨
灘。解放後,人民政府領導牧民改造這個白骨灘,奮戰了一個秋天,硬是把這片荒灘變成了良田。沉睡了
幾千年的昆侖山裏,第一次種上了小麥。麥熟了,那沉甸甸的穗子又長又肥,麥粒又圓又大。雙目失明的
才讓阿媽——就是那個給我們然巴籽糌粑的老人,來到地裏,用手把麥穗摸了又摸,說:‘我看見了!我
看見了!’大家問她看到了什麼,她說看到了珍珠。什麼‘珍珠’?當時人們還不明白。老人又說:‘你
們看,麥粒又肥又大,這是黨給咱草原上撒下來的珍珠啊,遍地閃著金光,連我這個瞎老婆子也看見了!
’對呀,老人講得多麼好!咱們社會主義的新草原就像珍珠一樣美麗,牛羊像珍珠一樣閃亮,豐產田的莊
稼也像珍珠一樣喜人!從此,大家就把白骨灘改名叫珍珠灘,這水庫、發電站的名字也是從這兒取的。”
德吉達娃充滿激情的描繪,把李青梅的心給陶醉了。她的眼前展現出了一幅珍珠灘絢麗多彩的美景。
“阿姐,你先回道班房去吧,過兩天我就回來。你看,大家都在等著我呢!”德吉達娃用手指著前麵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