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與夢(1 / 3)

貓與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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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發生在我所知道的一個普通院落裏。按門牌號碼此院可稱之為501大院。大院裏雜居著各色人等,成分複雜。但據我所知多少年來卻也平平安安,沒有發生過什麼裝神弄鬼的事。

某一天,住在這個大院西麵平房南頭的孫某死了,於是就有了這個故事的開頭。

當然你可以說死個人算得了什麼?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人在死;你還可以說每個死人都會有一個故事,你寫得過來嗎?但我要告訴你的這個故事不單單是關於死者的,更多的是死者死後發生在別人身上的。這不就有意思多了嗎?再往下聽:死者是個老姑娘!自殺!自殺前被人強奸!自殺後又有人自殺!我相信你現在已經非常想聽這個故事了。

本來我無意於這樣賣關子。我寫了個很普通的開頭。但我立即被某人告知開頭太一般了,太太一般了。我想我是不是變得冰冷古怪了?畢竟死者孫某曾經是我的朋友,我不能這麼太太一般地對待她。

孫的死訊是中午時分在501大院裏傳開的。當時我不在。但我完全知道那會兒的情景。人們準又是聚在一起把關於老姑娘孫的所有話題重新翻出來咀嚼,諸如她的模樣她的怪癖她的身世乃至她走路的姿勢和她身上的氣味兒。這我完全可以料到。我如果在,肯定也會加入其中。

最有發言權的是住在孫隔壁的汪。他與她相鄰三年了,而且孫的死就是他最先發現的。他說他每天早上起來時孫也就起來了,他出門上班時孫也就上班了。可今天早上卻出現反常。他沒能和孫打個招呼,覺得很不習慣。他想她多半是生病了,雖然她很少生病。可到了中午下班回來依然不見動靜,連門口的自行車都是放的老樣子。他就有些疑心,於是就去敲門。他說他手指碰上去,門就吱呀一聲開了。

他衝著裏麵叫:小孫!小孫!

無人答應。因為平房後麵緊挨著一幢七層高樓,所以光線極暗。他順手拉亮電燈,就走進去。老實說他還從未進過孫的家,一切都使他感到新鮮。他進了裏屋,又拉亮電燈,於是他就看見了死在沙發上的孫和蹲在角落裏的那隻黑貓。(請允許我插話:你們可不要小看這黑貓,它是本故事的重要角色。再說一句:我可不喜歡它。它和孫一樣古怪。)黑貓就像見到老朋友似的叫了一聲,向汪撲過來。

汪嚇出一身冷汗。他慌忙退出,去叫他隔壁的老劉。老劉退休後一直在街道治安組工作,對此類事極富經驗。他聽汪一說,兩眼就放出光來。放下飯碗就跟汪來到孫家。他們一同走進去,確定了孫的死亡:她的臉已成青紫色,眼睛惡魔般地大睜著。他們還發現桌上留有孫的絕筆——

“我冰清玉潔的身體,怎能忍受如此的淩辱?我必須去向上帝懺悔了,以求得他的寬恕。”

寥寥數語,卻是明白無誤的——自殺。

老劉叫汪立即去打電話報警,自己則守在門口,以免破壞現場。

聞訊圍攏來的人們興奮地爭相朝孫的房間裏探頭探腦,然後便腳生了根似的站在那兒議論開了。汪報警回來,便成了人群的中心。他一遍又一遍地講述自己發現的經過。他發現自己越講越長,漸漸繁衍成偵破小說了。當然隻是前半部,後半部正在發生。

派出所的人趕來拍了照,取了證,就搬走了孫的遺體。經當場檢驗證明,孫死於服毒,而且她在臨死前的確與人發生過兩性關係。

人群仍沒有散的意思,個個臉上都泛著黃幽幽的光。百年不遇,501大院還是頭一回有人自殺呢,而且還是老姑娘,而且還是被強奸……讓人沒法平靜。

這時有人笑問汪:“你怎麼想到要去敲孫的門呢?”

汪說:“鄰居嘛,怎麼能不關心一下呢。”

有個老女人就半開玩笑地說:“你要是頭天晚上就去關心她,她沒準兒還死不了。”

眾人都笑。

我想老女人說這話是無心的,眾人的笑也是無心的。但無心亦能生事。土壤肥沃之故。

汪起初還跟著幹笑了兩聲,但笑過之後立即就不自然了,訕訕的。誰叫他是個夫妻分居的單身男人呢。他的心莫名其妙地重跳了幾下。

不過還沒人注意到。大家的注意力還在孫身上。每個人都在幫警方分析,會是什麼人強奸了孫小姐這位37歲的老姑娘呢?據剛才派出所的人講,前後窗戶都是關得好好的,門卻沒鎖上。顯然是從前門走進去的。可現場上除了孫本人的腳印之外,就隻有汪和老劉的腳印,再無其他。

有人就分析是罪犯自己消除了腳印。還有人分析是孫的熟人。

但孫從未帶任何男人回過家。據說她憎恨男人。少女時代她曾被—個男人奸汙過。那時她才13歲。這件事對她的身心造成極大的傷害,也是使她後來成為老姑娘的重要原因。

汪忽然不想再參加議論了。恍惚中他覺得有了一坨心事,因此再找不出什麼話來說。不說話站在這人群中就顯得特別,於是他悄悄退出來,想回自己房間去。他還沒顧上吃午飯呢。

走到房間門口,他的視線突然被什麼東西牽住了。順勢望去,他發現自己的一隻拖鞋掉在了門前的陰溝裏,鞋底朝天,一副倉皇出逃的模樣。

他的心不由得緊了一下。莫名其妙,拖鞋怎麼掉到這兒來了?早上想穿就隻找到一隻,當時沒在意。

這會兒他開始在意了。怎麼回事?

汪假作不經意實際上卻是十分經意地彎腰去撿那隻拖鞋,撿起來直身時,也不知為什麼就心虛的回頭看了一眼。這一眼不要緊,恰好就對上了老劉那在長期的鬥爭中鍛煉出來的鷹隼般的眼睛。這本來也沒什麼,偏偏他又結結巴巴地去解釋,這解釋在我看來真是此地無銀……

“嘿嘿,我的鞋。肯定是那隻討厭的貓。它經常叼走我的東西。”

老劉明知故問:“那不是孫的貓嗎?它喜歡上你那兒去?”

汪緊張起來,說:“是她的。門一開,它就跑來了。經常來。”

我想此時老劉和汪都把孫“她”和貓“它”混淆了。隻不過一個是有心的,一個是無意的。

老劉不再問,但眼神卻是十分地讓人心寒。不知什麼時候。他已把一個紅袖套套在了胳膊上。那上麵有兩個赫然的黃字。

汪進得屋去,哢嗒一聲,將房門關死。腿就隱隱有些發軟。看來老劉是懷疑上自己了。但自己怎麼可能去強奸孫呢?自己根本就不喜歡她。她那麼陰鬱,那麼刻板,皮膚沒有光澤,走起路來像電杆在移動……當然,並不是說一點好感也沒有,孫畢竟是女人,何況她還關心過自己兩次。記得有一次她買了一些葡萄,路過門前時就隨手遞給自己一串。還有一次他的背後蹭了一塊白灰。正準備去上班,是孫告訴他的。雖然沒有動手幫他拍掉,但也很讓他感激。他還記得昨天下午上班時,看見孫洗了頭披散著正在門口曬衣服,麵色紅潤還朝他笑了笑,使他一下覺得孫還有幾分姿色呢!

但自己是斷不會去碰她的。自已有妻子,盡管妻子不在身邊;自己一貫作風正派,盡管有時耐不住寂寞,暗自做一些不雅的事。但自已是斷不會去碰她的。

我想這一刻汪的腦子已經亂了,粘粘糊糊的像一鍋煮過頭了的麵條。盡管他竭力想挑出一兩根清晰的,卻是徒勞。

在徒勞的當口他也就真的煮了一鍋麵,麵也就真跟他此時的腦子一樣糊塗。心不在焉他就開始去拿佐料,剛拿出醬油,視線就又一次被牽住。順勢抬頭,碗櫃上讓他大吃一驚地搭著一隻肉色長腿襪,長腿襪一半睡在灰塵上一半懸在空中輕佻地搖曳。天哪,這是怎麼回事?汪立即臉色失血。他急忙把長統襪拽下來揣進口袋裏,同時又心虛地回頭望了一眼。這回一眼看見了正在門縫探頭窺視的黑貓。黑貓的眼神裏有一種對老朋友的疑惑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