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推開燈火通明鬧聲喧天的房門,天哪,正在圍成一桌打麻將。紫薇自知寄人籬下,便很客氣的說著沒關係,隻好先到他們的臥室和母子倆坐一會兒。這妻子是個極其善良的人,她覺得自己很有福嫁給了一個當兵的,雖然常年分居兩地,雖然丈夫的脾氣很壞長得又不好看,但是她真的很滿足,她感謝上蒼為她帶來的優於同村姐妹的好命,她言語不多,說出話來慢聲細語,如果不是那跌宕起伏的山東口音不會認出她是鄉下姑娘,因為她的皮膚比北京姑娘白嫩多了。她臉蛋紅紅的對紫薇講起了她的丈夫,說出來的內容卻是澀澀的,像一個花燭之夜被孤獨地拋在洞房裏的新娘,對那些羨慕她的同村姐妹她不會說這些,她不會做戲羞於言語,因此她是被鄉裏鄉親們誇讚的一個不多說話隻會幹活的好媳婦,這恰恰是中國幾千年來的好女人的標準,女子無才便是德,單單的拿出這一句話來斷章取義地用了千年之久,害苦了多少中國好女人。
聽說玩麻將上癮,通宵達旦是正常,或許還會再捎帶上一個白天加上一個徹夜不眠,紫薇無奈地做好了打持久戰的心理準備。好在這當兵的還沒有忘記這是招待所,給了住宿客人一定程度的體諒與尊重,不到午夜就散局了。哦,那床單,被揉搓的像一堆牛衣,還有那枕巾,已經無法再翻個了,隻好把這些被踐踏的物件撤掉,下麵的褥子是白的還是灰色的已經不想去傷害神經猜想判斷了。雨夜特別寒冷,預報說下半夜變雪而且還是大雪,降溫9度進入北京入冬以來的第一個寒流。紫薇苦笑了一下,頹然坐在沙發上,看著棄置在牆角的杯子。好在這是最後一夜了,就是坐著也無妨了,咳,還要給那個外國人寫信呢。
那是一位在一次與這個大使館進行文化交流時從信件中認識的使館文化處外方工作人員,從信中的字裏行間感覺這位先生溫文爾雅頗富人情味,不像是間諜販毒或倒賣文物什麼的,在她手握柵欄同灰色的胖子對話時想到了他並記起了他的名字munson,她認為這是天意,她要順其天意把手續寄給這位先生由他幫助代轉簽證處,她沒有對後果做幾種猜測,甚至沒有一點猶豫,在裝盒子郵寄材料時竟然未加一點思索地連同護照一起放了進去,用自己特有的思維低語著:“天若助我簽了護照給我寄來,天不助我要護照何用?”如此想來還有什麼愁緒?紫薇很快做好了這一切,望著精美的一盒待發之物,心裏充滿了愜意。
度過了最冷的一個夜晚,迎來了最冷的一個早晨,這頭場雪真乃氣勢非凡,下了足有半尺厚還在鋪天蓋地地飄著,由於穿的少怎奈這突然而來的零下9度,紫薇幾乎是穿著大衣也出不了被窩了,她想著百米之外的那個無門的廁所,心裏更是一層一層的在結冰,9點了,她抖抖索索的起來吃了醬麵,頂著大雪出了門,去郵局寄自己的命運。
她打開精美的盒子接受必要的檢查,誰知這位臉上毫無表情直挺挺地站在櫃台前的女檢查員嫌這盒子不“瓷實”,必須要求拆散盒子壓“瓷實”了才行,否則便不給郵寄。天,這是怎麼啦,紫薇記得曾經在小外甥過一周歲生日時給他寄過一大本相冊,比這路途還遠,比這還不瓷實不也平安寄到了嗎?可是這位對工作極端負責任的“方海珍”同誌卻沒有半點通融的餘地,她好似立在廣場中央的一尊雕像,盡數人間的喜怒哀樂卻沒有一點感受能力。拆了這盒子還成什麼樣子了?再說為什麼要拆開?她昨天黃昏時冒著小雨幾乎走遍了王府井大小商店才買到的這隻如此合適好似天賜的盒子,卻要毫無道理的拆散它!紫薇沒有能力說動這位站得筆直的銅像,完全沒有溝通的可能性,她戀戀不舍地反複欣賞這盒子的精致結實,她懊惱無比地裏外翻看想象著這盒子被拆毀後的樣子,她急惶惶叫天不應喊地不靈四處尋求幫助帶著一臉的焦慮與痛苦,可是四周無人,整個郵局當中隻有她們兩個人麵麵相對,這女檢查員麵對紫薇的痛苦完全無動於衷,好一副替天行道的樣子,簡直就是個女檢察官。紫薇一直相信,她就是在替天行道。咳,另找一個厚紙袋子吧,可是去哪兒才能買到?她收好盒子走出郵局,希望能在保全盒子的情況下由別的東西代替,她無望地在附近的幾個商店轉著,絕望地看著眼花繚亂的商品,最後她隻好又回到郵局,在門外的台階上站了許久,望著紛飛的雪花組成雪片連成雪氈,想起了古代的打油詩:黑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腫。人與狗在另一個世界會不會是同類呢?不然的話為什麼會有一種特殊關係呢?互為主仆,互相依賴,互相仗勢,狗可不可以隨意穿越國境呢?咳,算了,還是想想這盒子吧,拆了?這是否在預示著什麼呢?難道要出國就必須要拆散家庭?是這樣嗎?紫薇有一個讓人羨慕的家庭,丈夫是大學同學,棄文從政後官運亨通,英俊能幹又懂家務,雖然沒有出國但全進口高檔家用電器一應俱全,他們又適時地在獨生子女時代有了一個兒子,紫薇有自己的小書房幾千冊藏書,有自己的很獨立的時間和空間看書寫作想心事。20年的讀書生涯給了她一門精通的實用專業精密的思維能力精彩的學者風度,雖然沒有給予她做好家庭主婦的技能,但是受著一旦失去就倍加珍惜的價值規律支配,她突然開悟本能大展,隨之而來的就是對於家的眷戀的美好的感覺。可是好像剛剛得到了一個期盼已久的寶貝卻發現是一個正在消失的幻影,難道出國真的預示著家庭的解體嗎?自由聯想!思慮過度!神經質!不拆又怎麼辦?別無選擇。她既想不到可以買一張紙自己糊成一個厚紙袋,也不願意帶回家去寄,她要在北京把事情全部完成。於是紫薇又推門進入郵局,再次來到那位站得筆直的留得正統“5號頭”的女檢查官的櫃台前,眼巴巴地看著她用一把黑色的大鐵剪刀把盒子剪開,壓扁,砸瓷實,用繩子捆上,包上牛皮紙,收了包裝手續費,然後她心滿意足的走了,居然還露出了一絲笑容,好像專為紫薇一個人等在那兒似的。紫薇麻木地看著完全被拆毀壓瓷實了的盒子,從皮包裏拿出陪伴著自己度過了一個個不眠之夜的英雄100號金筆寫地址。丟護照的同時丟掉了一支總是隨身攜帶的英雄金筆,這支100號是不舍得隨身攜帶專在家中使用的,由於那支筆的丟失而把它帶到了北京。豈料鬼神作祟,這筆竟然就像有了靈魂似的與她賭氣,一躍身掙脫她的手,跳下了櫃台,十幾年來它身經百戰從未受過傷,可這一次它竟然****,將尾部摔掉了一大截。紫薇真是驚奇極了,這一連串的意外(潛意識語言)都在預示著什麼,難道真的拆毀了家庭還要再毀掉事業嗎?可是這一切暗示都沒有改變紫薇的主意,她固執著、麻木地將當代人視為珍寶的護照寄了出去,並且堅信著,等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