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後她又破門而入,僅五日之隔她卻完全成了另一幅樣子,腳踏一雙已經濕透而更顯肥大汙垢的“北京棉”,根本不顧及地毯的禮節目中無人的大踏步而入,極其自然地往沙發裏一倒,大北京棉理所當然地擺在了沙發扶手上。她上穿一件油汙發亮的深藍色羽絨服,下穿一條皺皺巴巴的黑色條絨褲子,頭發蓬亂地糾纏著雖然還遺留著理燙過的秀波。除了時刻不摘的那副大墨鏡之外,紫薇簡直就相信她在熱播的電視劇《雪城》中扮演一個返城知青的角色,隻有那張秀美漂亮已明顯消瘦的麵孔給了紫薇一點真實感。紫薇心裏狐疑著,端出一大盤漂亮的紅元帥蘋果,她抓在手裏大口饕餮著,一連吃了五個,紫薇又趕忙取出一盤麵包,依然是無聲的饕餮,紫薇不知道這五天她去哪裏曆險了,眼前的留學生完全是一個被誤拋進孤島饑餓了五天的“禮拜五”。紫薇直盯著那不肯摘掉的大墨鏡,默默地看著那衣衫不整蓬頭垢麵不顧一切的吃相,突然心中閃過一個可怕的電影鏡頭,一個表現精神病患者的鏡頭,“瘋子”、“精神病”,紫薇在心裏恐怖的驚叫起來,“唰”的一下頭皮發麻,全身的汗毛孔都緊閉起來。紫薇不禁脫口大叫了一聲她的乳名,也許是乳名給了她現實的記憶,她停止了饕餮,摘下大墨鏡坐正了姿勢,漫不經心地看著紫薇。
“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情?”
“啥事?你說啥事?我看你是找挨罵。”
哦,上帝,她終於找到了一個最簡單的方式來阻止人們的詢問。紫薇的臉孔頓時通紅,從來沒有人對她如此粗魯的說話,她尷尬的直咬嘴唇,半晌說不出話來,電話中的那個英語中夾雜著港台軟語的小姐口音全然沒有了,代之以地道的家鄉土語。紫薇心裏害怕極了,不敢再多問一句,生怕再被她罵出什麼難聽的話來。於是便抹去自己的尷尬,去為她做晚飯。她搬出了冰箱裏的所有積蓄,使盡了全身的招數,用最快的速度擺出了一桌還算豐盛的家宴。紫薇進屋喊她吃飯時,隻見她躺在沙發上神色朦朧地注視著空間,任憑大功率音響在狂叫,震得四壁嗡嗡作響。紫薇過去把音量調小,還沒說話,她便“呼”的一下跳起,衝著紫薇大叫了一聲,然後若無其事地拎起小包,說了聲“我吃飽了走了”,便戴上大墨鏡起身向門外衝去,紫薇被“砰”的一聲關在了門外。
紫薇咬破了嘴唇,控製住自己沒有跟著一起發瘋,她的眼淚像從眼睛中滴入的大滴眼藥水,和著嘴唇的血一起流入口內,流入喉嚨,又鹹又澀又苦又說不出來的難受。無論她在美國經曆了什麼,回國後這半個月的輿論造成的心理壓力與生活環境的巨大反差,把她徹底逼瘋了。
紫薇到處尋找她,有人看見了,說她回美國了,一個月後又突然回來,除了隨身攜帶的一個小拎包外,別無他物,那個古怪的大墨鏡,也隻剩下一隻鏡片,她成了一個瘋子,她思維破裂,意誌失控,她在一天天消瘦,日甚一日的瘋狂,在朋友的商量下,將她騙進了精神病院。
她是被幾個大漢抬進去的,她被綁在欄杆上,曾幾何時,她還是華盛頓大學的時裝表演模特兒,她還參加了美國的中國小姐選美比賽並列第四名,而眼前,她在一群瘋子的包圍中叫罵著、混同著,看著她抓著精神病住院處走廊的鐵欄杆眼睜睜的向外漠視的眼神,紫薇的心在一片一片的破碎,她真的想衝進去陪伴這個二歲就失去了母親,而今又失去了理智的孤女,可是護士攔住了她,醫生攔住了她,幾乎每一個在欄杆外的人都要阻攔她,這欄杆就是劃分正常人與非正常人的界限,紫薇被攔在了正常人的界限之內。
紫薇一路流著眼淚回了家,當天晚上她流著淚喝了好多紅酒,她想起她們在同一個飯盒裏吃開水泡米飯拌豆腐乳的情景,吃得那麼香甜,因為那時她們都很窮,她是窮教授的女兒,她是窮研究生,她們一人一口地吃得好開心哪。紫薇總是舍不得真吃,幾口之後便推說吃飽了,留著給這個吃窩頭紅薯長大的小姑娘。
紫薇天天流著眼淚去探望鐵欄杆內的這個小姑娘,天天晚上流著淚喝許多的紅酒,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得不到答案,又不能去美國詢問。雖然同為人類,交通如此便利,卻不能隨意相通。紫薇寫過兩封信如石沉大海,打了一次電話,紫薇剛說出自己的身份和打電話的緣由便傳來了對方尖利的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