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訣別(1 / 1)

“親愛的豆豆。寫這封信時,我已經被宣布判處死(型)、沒幾天好過了。這是我留給你、也是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後一封信。那天,當我意外地看見你時,心情是難以形容的。你離我那麼近,近到你溫暖的呼吸直接感受到我的臉上;但又覺得你離我是多麼多麼遙遠。你是現實中的‘豆豆’,但不是我日夜魂牽夢繞的豆豆。那個夢幻中的豆豆始終和我在一起,帶著對我的深情,每時每刻和我分享著歡樂、痛苦、悲傷。在我有了一點成就的時候,仿佛能聽見他的笑聲;在我遇到挫折的時候,能得到他的安慰和鼓勵。但,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你在哪裏?後來在審訓室裏,你悄悄告訴我:寧可犯罪,也要私自放我逃走。我拒絕了。我的罪孽夠多了,豈能再毀掉一個幸福的家庭。讓我帶著我心中的那個豆豆一起離開這個世界吧!在等候判決的那些日子裏,我回顧了自己短暫的一生。我反複問自己:你是怎麼掉下深淵的?從哪一步開始走上這條不歸路的?我沒得到確切的答案。好像有一個事先設定的程序,你隻能照著提示給你的‘下一步’的指令做,而無法預知會有什麼結果。按‘取消’鍵嗎?當然可以。但那樣的話,又退回到初始狀態:我依舊是那個剛出校門、一無所有而又求助無門、餓昏在勞動力市場、連給爹爹看病的錢都沒有的農村姑娘。所以我義無返顧地按著指令一步一步走了下去。實踐證明,我走錯了。但我不想、也無法後悔。在我短短的一生中,我看懂了這個社會。這個社會像其他社會一樣,有好人、也有壞人。我遇見過像‘常四爺’和他的兒子‘長告狀’那樣的仗義執言的人;遇見過像小歐陽、算命瞎子、栓栓那樣的充滿愛心的人;遇見過像美玲、狄雷那樣的見義勇為的人以及許許多多自食其力的好心人。當然,也遇到過像趙老板、韓姨、馬曉三、吳步利這些喪失天良的人類渣滓。還有一類人,他們活躍在上層空間、利用父輩給予的先天優勢執掌著重要的權力、攫取著巨額的財富,過著常人難以想象的奢侈生活,——如你、王主任、‘十三哥’、李家棟等等(他們對我都很好)。他們不能簡單歸納為‘好人’或‘壞人’,但他們的存在,阻擋了千千萬萬像我一樣幻想靠個人奮鬥成功的底層青年的出路,是建設公平正義的極大障礙。——我是哪種人?好人、抑或壞人、抑或不好不壞的人?我不知道。昨天,妹妹肖雯來了。她是從分局到家鄉外調人員口中知道我的情況的。妹妹見到我後,隻顧嚎啕大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反倒是我盡力勸慰她。我說:事已至此,傷心也沒用。你們兩口子好好過日子,用心把孩子教育好,長大後做個對社會有用的人。我是罪有應得,並不怕死。我死後,你把我的骨灰帶回去,安葬在家鄉的土地。但是,千萬離爹娘的塋地遠一點,他們是不會歡迎我的。狄雷來了幾次,給我帶了好些吃的東西。我倆相對無語,唯有垂淚而已。‘迂局長’也來探望過一次。見到我後,他老淚縱橫,隻是一個勁地說‘白瞎了’、‘白瞎了’。我卻認為:沒什麼‘白瞎’的。像我這樣的人,世上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就像路邊的野草,隨它去!寫到這裏,忽然想起某朝某本筆記小說中的一句話。作者寫道‘一世做官九世彘’。就是說:這輩子當官,死後要做九輩子牲畜,用自己的血肉把欠老百姓的債還回老百姓。我做官時間短,欠老百姓的不多,大概不用還‘九輩子’吧?我寫給你的所有的信都燒了,這封寫完後也要燒掉。世上任何東西都不是我的,我也不會留下任何東西。願你全家幸福。願所有的人都忘掉我!永別了!——你的玉兒絕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