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1 / 2)

禮部尚書許佑孫大人,這些天有點上火。眼見皇帝立後日子越近,這火越旺,太醫院的藥也不頂用。昨夜又沒睡好覺,一大早天還黑就起來,發現嘴角冒泡,牙也痛得厲害,對著鏡子一照,腮幫子都有點腫了。隻是心中有事,也顧不得這些,匆匆坐轎趕著去奔早朝。近午,事差不多議畢,與眾同僚恭送皇帝退朝,見他下了龍台,身影消失在金鑾殿側的那扇光明門裏,立刻趕了上去。

皇帝回了宣明殿。蘇全知道他要開始批閱今日的奏章,忙指揮宮人服侍落座。

侍奉新帝不過三兩月,蘇全對新主子的生活習慣,卻是了如指掌了。

四個字,極好伺候。

這樣的冬日,甚至,在他批閱奏章間隙覺到口幹之時,哪怕隻給他奉上一盞不涼的白水,估計他也不會覺察有異。

蘇全猜測,這大概與新帝傳說中的出身有關。所以與他從前侍奉過的那些生養於金鼎玉匙裏的天潢貴胄,完全不同。

當然了,哪怕皇帝自己不在意,作為侍奉,蘇全自己是絲毫不敢馬虎的。

紫檀禦案麵拭得光可鑒人,見不到半點塵埃,禦座上鋪設了玄黑撚金雲紋緞的繡墊,玉硯之側,泡得恰到時令的一盅蒙頂霧鍾茶已被放置在了案頭,殿室一角,青銅紋獅螭耳香爐的峰頂口子裏,正嫋嫋散著安人心神的五木之香,氣味沉鬱,沁人肺腑。

皇帝坐下去,瞥見茶盞,想起早朝時,他一人,下頭一堆人,每個輪流說幾句,算起來,自己也已經說了一籮筐的話了,咂了下嘴,果然有些口幹。順手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水還含在嘴裏沒來得及下咽,便聽宮人說許佑孫在外求見,差點沒嗆起來,喉結上下一個滾動,終於咽了下去。

“讓他進來!”

皇帝咳嗽了幾聲,咚一聲,把茶盞放回了桌上,白地藍秞纏枝蓮的蓋子跳了幾下,與杯沿相碰,發出清脆響聲。

皇上原來不愛喝這種茶……

明天趕緊換。

邊上的蘇全暗自記下,默默點頭。

皇帝好容易壓下了嗆,剛抬頭,便見許佑孫已經到了自己近前。看了眼對麵尚書大人一邊腫了起來的腮幫子,關切道:“許大人,早朝時便聽你說話吃力,想是近日過勞,虛火上升所致,朕心中甚是不安。若沒十萬火急之事,不必再來此處,趕緊叫禦醫再給好生瞧瞧才對。”

許佑孫捂了下腫起的一邊臉,跪了下去,口齒不清地道:“皇上啊,臣又來求見,要說的事,雖稱不上十萬火急,卻也絕非小事……”見座上皇帝的臉色漸漸轉陰,知道他不喜,隻多年在他手下混,多少也有些摸到這年輕男人的脾性,一咬牙,壯著膽子,也不掉書袋了,徑直道,“臣要說的,還是我大周立後之事。皇上啊,那殷懋乃是前朝文臣之首,德高望重,他女兒又與前朝太子有婚約在身,皇上您這樣,無異於奪人之妻,恐怕有損皇上您的清名,徒增天下百姓背後談資。如今立國伊始,百廢待興,臣誠惶誠恐,懇請皇上以國事為重,萬萬不可因一女子廢弛綱常,此明君之大忌啊!”

許佑孫之所以不死心地一直苦苦進諫阻攔立後之事,一來,就像他所說的,皇帝這等作為,在士林看來,就是有違體製,實在上不了台麵,二來,多少也是存了些私心。從前他與殷懋同朝為官,不過也是泛泛之交。五年前,他失了陳州獲罪之時,殷懋卻孤膽不懼,冒犯天顏,替他在興化皇帝麵前極力開脫,以致最後觸怒皇帝,一度遭到了貶謫。如今二人雖早分道揚鑣各為其主,但對殷懋當年的舉動,許佑孫心中一直懷了感恩。如今他的女兒落入大周皇帝之手,倘若真的被強行立後,對殷懋而言,不僅是一種羞辱,更極可能招來李氏皇族的遷怒。自己想救出殷家女兒,大約不大可能,但阻止立後,卻是必須要堅持的事。所以許佑孫雖明知這皇帝不愛聽自己說話,還是屢敗屢戰,不停地到他跟前表達反對。

皇帝聽完,嚴肅地抬手,摸了把自己下巴,看向他道:“真有這麼嚴重?”

眼見日子沒剩幾天了,許佑孫一著急,方才這話便說得有些衝了,自己說完,心中也是略微不安,不想見皇帝這反應,居然仿佛有戲,眼前仿佛看到光明,急忙道:“確實!古往今來,君王……”

他心情略放鬆,不顧自己牙疼,正要再洋洋灑灑甩個長篇大論出來,見皇帝已經不耐煩地擺了擺手,皺眉道:“既這樣,朕便聽你的,暫時中止立後之事。”

許佑孫以為自己聽錯了,當場呆住,等反應過來,見皇帝已經不理自己了,視線落在手中的一本奏折之上,猶是不信,試探著問道:“皇上,你是說……撤了立殷家女兒為我大周皇後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