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章 鍾情賞梅遇故友親侄
上麵說到史奇帶兵殺到,卻被尚智領眾擊敗,此處尚且按下不表,話說崇禎壬午之冬,梅根得領鄉薦,鍾情同宦萼、賈文物、童自大公賀過了。
鍾情既係故交,又是至戚,等他公事畢後,又來私賀。過了元旦,初四日,鍾情請了梅根來同飲春酒。鍾情道:“新年俗例,彼此都要互相邀請。弟久慕江梅盛跡,因無伴侶,未得一遊。不知兄可有此高興,我二人去做番冷淡生活,暫脫酒肉地獄之厄。兄意何如?”
梅根道:“妙甚,妙甚。弟生於斯,長於斯,癡長四旬,聞江梅之盛久矣。年年想去一遊,未得其便。兄若有此雅興,弟當趨陪。還有一件,我們不必拘拘定要去看江梅,隨處有可遊賞之地,就盤桓一兩日,索性過了元宵回來,便覺清靜。”
鍾情大喜。二人坐兩乘小轎,攜了三四個家僮,叫人擔著行囊食盒。出了儀鳳門,到天妃宮,在大殿看了看永樂時三寶太監鄭和下西洋帶來的四個碧玉柱,又看了殿後那塊天然玉磬,晴則燥,陰則滴水。此乃燕王篡位之後,特差鄭和下海,以覓璽為名,實尋建文,鄭和訪覓無跡,順便帶回者。又到淨海寺,在寺後三宿岸小飲了一回,這是宋朝被圍金兀術在此宿了三夜,有奸民教他掘小河乘小舟遁去,故有此名。二人談論了一會興亡往事,看看日暮,就在寺內住了。次日起身,將午到了洪濟寺。那梅樹是數百年古物,也不知始自何代。大者有數抱,小者也有兩三圍。有亭亭獨立的,有垂偃如蓋的。有斜欹的,有側臥的。有三五株相聚一處的,有一二株獨立稍遠的。正開得爛熳,遠遠望之,竟是數百棵玉樹,香聞數裏。遊人如蟻。他二人揀了一叢四五株之下,鋪坐而飲,香氣馥鬱,沁人肺腑。氣爽神情,樂難言喻。
又見那來賞玩的人,有乘轎來者,也有坐船來者,也有徙步者,都攜著春食盒。也有雅俗,也有男女。但這婦女們窮人家的如何來得起?都是富貴人家閨秀,恐男女混雜,揀那數株梅樹相聚之下,解下繡裙,連結了係於樹上,做了幃帳,在內中飲酒賞花。還有挾妓來遊的,還有帶著清唱來的。絲竹管弦,宮商迭奏,又是清幽中的一番熱鬧。真是第一賞心的妙境。
鍾情道:三十年來聞說江梅之妙,若非今日一遊,幾負梅花。
二人賞玩了數日,又遊了遊燕子磯,看了一番江景,下山來,到關帝廟前,隻見一群人圍著,鍾情同梅根近前一看,地下跪著兩個花子,一個沒了鼻子,一個瞎了雙眼,一個人穿得甚齊整,買賣人的氣象,盡著踢打那花子,罵道:“你這沒良心的奴才,你做了這樣傷天理的事。隻說你長遠躲了,今日遇見了我,到了這個樣子,真是現世現報了。你隻把我家的人還我個下落就罷了。”一麵說著,一麵打。那花子隻是喊叫,並不說甚麼。那人道:“你這奴才,問著你不說,我就罷了不成?我送你到了衙門夾起你來,看你說不說?”那花子打急了,說道:“是我一時吃了狗屎,做錯了。你如今就把我打死了也沒用,你妹子是我賣到外路去了。”那人道:“賣與了甚麼人?”花子道:“賣與江西巡撫榮老爺家了。”那人道:“我不信,你如何就賣到他家?”花子道:“有媒人的,這個可是說得謊的?”“那人忿忿地又打了兩下,“我且尋了地方總甲來,把你兩個奴才交付明白,我再去呈狀。”轉身就走。
鍾情聽見話話有因,叫家人攆上那人,請他來說話。那人連忙回身道:“是哪位老爺?叫我說甚麼?”家人指著鍾情,“我家老爺姓鍾,是刑部員外。”那人住在同城,豈不知道?忙走回幾步,到鍾情麵前:“請問老爺呼喚,有何吩咐?”鍾情道:“兄上姓?”那人道:“小人賤姓郗,名友。”鍾情道:“方才兄打的那人是甚麼人?姓甚麼?”郗友道:“那個瞎子叫做充好古,當日小人的妹子不幸嫁了他這個下流奴才,一生酷好屁股,把家私花盡。後來厚上了一個兔子,叫做楊為英。他沒有錢使,竟公然把小的妹子賣掉了。小人後來回到家中,聽了這話,要去告他。他不知如何知覺,把間破房子賣了,逃了出來,躲了這十多年。不知幾時害天報應,弄成這個樣子。小人今日來看看江梅,偶然遇著這兩個奴才,所以要呈官追出個底細,小人好尋了去看看,以盡兄妹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