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早飯,鄧小平就來到了縣機床廠和瑞金電線廠。在瑞金電線廠,當他了解到電線從原料到成品,中間要經過幾道搬運環節,勞動強度大,又影響生產效率時,就問廠長,為什麼不可以搞條流水線,從這個車間進原料,那個車間出產品?
接著,又驅車來到紅都糖廠。糖廠負責人特意安排生產科長黃達明具體負責向鄧小平介紹廠裏的生產情況。
看到鄧小平下了車,黃達明走上前去問候:“首長好!”
“你姓什麼?”鄧小平一邊同他握手一邊問。
“我姓黃。”
“噢,小黃!”鄧小平親切地說。
黃達明和廠裏的負責人把鄧小平一行帶到廠辦公樓會議室休息。會議室的茶幾上擺著蜜桔和糖廠自產的糖果,還泡好了加有白糖的茶水。
鄧小平拿起茶幾上的糖果問:“這是你們廠自己生產的嗎?”
黃達明回答:“是!”說完,剝開一顆遞過去:“首長嚐一嚐。”
鄧小平嚐了一顆:“唔,蠻甜!”接著他又喝了一口糖茶水。
黃達明剝好一個蜜桔遞過去:“首長再嚐嚐這個。”
鄧小平接過看了看,說:“喝了糖茶,再吃桔子,嘴巴是苦的,外國人吃桔子,都用紙一個個包裝好,那樣才衛生。中國人窮慣了!”說完,他搖了搖頭,把桔子放回茶幾上。隨後,他問這個廠是什麼時候建的?廠裏有多少工人?每個工作勞動生產率多少?都生產些什麼產品?黃達明一一作了回答。
大約坐了20分鍾,鄧小平從沙發上站起來,說:“小黃,走,到車間去看看。”
一出門,黃達明就告訴他,從辦公樓去車間,走大路有一段路。鄧小平問:“有沒有什麼近路?”
黃達明說:“有條小路,坑坑窪窪的,不好走。”
鄧小平認真地說:“不要緊。為什麼有近路不走走遠路?中國革命的道路本來就是曲折的,不是筆直平坦的。”
他們沿著小路來到了澄清車間,鄧小平一定要到澄清設備的頂部平台看看,上樓梯時,黃達明上前攙扶,他擺擺手說:“不用,我今年68歲,還可以幹20年呢!”
跟在他身後的卓琳聽了,笑著說:“又吹牛。”
鄧小平信心十足地說:“不是吹牛,幹20年沒什麼問題!”
鄧小平一邊看,一邊問每個崗位的職責是什麼,黃達明作了詳細介紹。
來到酒精車間,他問:“你們的酒精多少度?”
“95度。”
“多少?”鄧小平沒聽清,又問。黃達明又說了一遍。
“哦,是95度。”
他又問:“這種酒精做什麼用呀?”
黃達明告訴他,主要做醫用和做溶劑。
“還有一種用途你沒說到,酒精還可以開汽車。”
“我沒聽說過。”黃達明坦率地說。
“我在延安時坐的汽車,都是用酒精開的。我們不能忘記過去噢!”鄧小平神情深沉地說。
接著,他們來到糖果車間。車間內,有些工人在用手工包糖粒,有些工人在用機器包糖粒。
“手工包糖每人每天包多少?”鄧小平問。
“八十來斤吧!”黃達明回答。
“機器包呢?”
“四百來斤。”
“為什麼不全部用機器包?”
黃達明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中國人多嘛!那樣的話,很多工人就沒活幹了。”
鄧小平認真地說:“不能那樣說。人多,可以安排一部分人生產,多出來的人可以先送去培訓,然後輪換,這樣工人的素質就會提高。”
轉眼一個多小時過去了,鄧小平看得仔細、聽得認真,講得實在,這給陪同的黃達明以深刻地印象。臨走時,坐在車上的鄧小平搖下車窗玻璃,把黃達明叫到車前,親切地握著他的手說:“小黃,到北京來我家玩!”並揮手與大家告別。
10日下午,縣裏安排鄧小平參觀塑料廠和工藝美術廠。
瑞金塑料廠設在縣城雲龍橋頭的廖屋坪旁邊。廖屋坪有條小街,是縣城的農貿市場。這天正好是星期天,雖已到下午,街上賣菜的、擺攤的,還有不少人。
從塑料廠參觀出來,本該上車前往縣工藝美術廠繼續參觀。但鄧小平發現路旁是個大集貿市場,便徑自興致勃勃地朝那兒走去。他這兒瞧瞧,那兒看看。在一個賣草鞋、草飯袋子的小攤前停下來,他伸手提起一個草飯袋子端詳了一會兒,對身旁陪同的人說:“當年,我們在瑞金就是用這個煮飯吃的。好香嘞!”
街旁有家賣米酒的小店,一位老大爺倚著櫃台在喝酒。鄧小平走上前去,興致勃勃地同老人攀談起來:“您老喝酒呀?”
老人點點頭。
“這酒是哪裏產的?”
“本地產的。”
“您喝酒不要菜呀?”
老人又是點點頭。
就這樣走走看看,看看停停。大約走了一百米遠。突然有人認出了他。“鄧小平回來啦!”一傳十,十傳百,街上的人們聞訊,都朝鄧小平擁來。一時間,把整條街圍了個水泄不通。鄧小平隻好一邊親切地向人們招手致意,一邊徒步前往位於縣城八一路旁的縣工藝美術廠。40分鍾後,當他參觀結束從廠裏出來時,街上已聚集了很多人。大家都想來看看瑞金當年的老書記。鄧小平也深受感染,不時地向人們揮手致意。
這天晚飯後,一位麵容憔悴、名叫羅誌才的老婦來到瑞金賓館。
正在門口值班的賓館鍾副經理看見羅誌才,問道:“誌才,你找誰呀?”
羅誌才向他說明了來由。原來,鄧小平當年在瑞金當縣委書記時,羅誌才是縣婦女委員會主任,他曾和金維映一起從李添富亂殺“社黨分子”的屠刀下把羅誌才搶救出來。後來又培養她當上了縣婦女部長。紅軍主力長征後,羅誌才編入縣遊擊隊,擔任了遊擊隊連長。在殘酷的鬥爭中,遊擊隊被打散,她也與組織失去聯係,隻好隱蔽下來。1949年瑞金解放後,她回到組織懷抱,擔任了縣保育院院長。不料在“文化大革命”中被誣為叛徒,遭到迫害。這次聽說鄧小平回來了,想起鄧小平和金維映的救命之恩,立即趕來看望,希望老領導能再救她一次。
聽了她的訴說,鍾副經理深表同情,就給他出了個主意:“首長正在休息,警衛肯定不讓你見他。你最好寫個條子,由我交給他的隨行人員,看看能不能見著。”
羅誌才立即找來紙筆,寫道:“欣聞小平同誌來瑞,我感到萬分高興。想當初我是在李添富的屠刀下由阿金挽救我出來的,要求見一麵,敘談敘談,感到榮幸。此致敬禮。羅誌才。”
鍾副經理接過條子,把它交給了鄧小平的隨行人員。沒過多久,鍾副經理被告知:“這次小平同誌主要是下來走一走,沒有工作任務。下次小平同誌回到北京,有機會可以寫信去。”
羅誌才隻好懷著遺憾的心情離開了賓館。據說,1973年鄧小平回到北京不久,就寫信給羅誌才,要她到北京去。羅誌才果然去北京住了一個多月。
11日上午,沒有安排參觀,鄧小平利用這個時間,請縣裏的領導和瑞金紀念館的負責人一起座談。他坐在長沙發上,一邊吸煙,一邊靜靜地聽取瑞金縣革委會副主任常美江彙報全縣情況。聽完彙報,他對大家說:“瑞金的縣辦工業還可以,辦起了一些廠子,農業還不太行。”頓了頓,他接著說:“應該說,現在比過去好了很多,解放後大家做了許多工作,取得了很大成就。但和西方國家比起來,我們最少落後40年,還需要努力。”
瑞金紀念館的負責人劉禮青對鄧小平說:“首長,您看了毛主席在瑞金的舊居,對我們宣傳毛澤東思想還有什麼指示?”
鄧小平示意劉青禮坐到自己身邊,說:“宣傳毛澤東的活動,光看幾個舊址,還不能反映出當時的曆史情況。應該有個紀念館。紀念館宣傳的內容,應該從井岡山鬥爭宣傳到遵義會議。整個這段曆史都應該宣傳。”鄧小平曆來主張應該完整、準確地理解和宣傳毛澤東思想。他的這段話,體現了他的這一一貫思想。後來,瑞金紀念館根據鄧小平的這一意見,充實了展覽的內容。
11日下午,鄧小平與卓琳離開瑞金前往寧都,途中參觀了毛澤東、朱德指揮的紅四軍大柏地戰鬥遺址。下午5時左右,他們抵達寧都縣城,住寧都縣委招待所。
蘇區時,寧都留給鄧小平的印象並不十分美好。當時由於執行“左”傾錯識破路線,鄧小平不僅在這裏挨過鬥,還被責令在這裏的農村“勞動改造”過,而且他的妻子金維映也因受到“左”傾錯誤的壓力同他離了婚。然而,這些事對於這位胸襟寬廣的偉大的革命家來說,畢竟隻是過眼的煙雲。他對這片曾經為中國革命做了巨大貢獻和犧牲,有16萬餘名革命烈士的革命根據地一直懷有崇高的敬意和深深的眷戀之情。
12日,寧都縣的同誌安排鄧小平夫到黃陂參觀調查。
黃陂是寧都縣鬧革命最早的地方,40年前,這裏曾是硝煙彌漫的戰場。當年,在這樣一塊彈丸之地,毛澤東、朱德運籌帷幄,決勝千裏,統率紅軍連續粉碎了國民黨軍隊的多次軍事進攻,創造了戰爭史上的奇跡。
紅軍第一次反“圍剿”時期,毛澤東、朱德按照紅軍總前委確定的“誘敵深入”的戰略方針,選擇黃陂作為紅一方麵軍戰略退卻的終點。毛澤東在這裏主持召開總前委會議,批判了李立三“左”傾冒險錯誤,和朱德等一起製定了紅軍反“圍剿”戰略反攻計劃,領導紅軍開展了廣泛深入的戰前動員,在黃陂以北16公裏的小布召開蘇區軍民殲敵誓師動員大會時,毛澤東寫下了“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遊擊戰裏操勝算;大步進退,誘敵深入,集中兵力,各個擊破,運動戰中殲敵人”的著名對聯。1930年12月28日,毛澤東、朱德在這裏發布殲滅進犯龍岡之敵的命令。12月30日,紅軍獲得龍岡大捷,殲敵9000餘人,活捉國民黨師長張輝瓚。4天後,在黃陂東北的東韶,紅軍又殲敵譚道源師過半。
第一次反“圍剿”勝利後,紅軍總部移駐黃陂以北的小布村,接著在小布成立了中共蘇區中央局和蘇維埃中央革命軍事委員會。1931年2月下旬,毛澤東、朱德、項英等率領紅軍總部和蘇區中央局等機關,從小布再次進駐黃陂的山堂村,領導蘇區軍民作好第二次反“圍剿”鬥爭準備,直到3月26日才離開這裏。
第三次反“圍剿”期間,紅一方麵軍又神兵天降,向駐守黃陂的敵毛炳文第八師發起突然猛攻,僅一個半小時就殲敵4個團,斃傷俘敵軍5000餘人,繳槍3000多支。
在中國革命的曆史上,黃陂充滿著傳奇的色彩。鄧小平當年雖然沒有參加過紅一方麵軍第一、二、三次反“圍剿”戰鬥,但他對毛澤東在黃陂期間運籌帷幄、用兵如神所創下的戰爭奇跡,神往已久。
汽車卷著黃塵疾馳,不到上午9點半就到了黃陂圩。鄧小平和卓琳由縣委和黃陂公社一位負責人帶領,乘車前往觀音排村和山堂村,參觀了毛澤東的舊居。又乘車到丁家排,參觀了朱德總司令舊居和紅軍總部舊址。
鄧小平佇立在毛澤東舊居前,徜徉在黃陂大地,置身於昔日的戰場中,舉目遠眺黃陂周圍那綿延起伏、蒼蒼莽莽的層巒疊嶂,體會著當年毛澤東、朱德的大智大勇,領略“天兵怒氣衝霄漢”、“橫掃千軍如卷席”的壯觀景象。
參觀完以後,鄧小平從“戰場”返回設在黃陂圩的公社會議室休息,與當地負責人座談。
看到縣、社的負責人要掏出事先準備好的彙報材料照念,鄧小平連忙製止,接著他一邊喝著清茶,品嚐著公社從小布買來的金桔,一邊問縣委副書記:“你們寧都管轄多少公社?”
“25個。”縣委副書記一一列舉每個公社的名字。當說到賴村時,鄧小平插話說:“賴村過去是於都的,蘇區時我在賴村石街蹲過點,於都的柿子幹不錯。”
緊接著,他又詳細地詢問了黃陂有多少戶、多少人?多少土地?畝產多少?機耕麵積多少?有幾台拖拉機?標準台有多少?電力照明多少度?農民人均純收入多少元?對蘇區人民生活的關心溢於言表。
鄧小平一邊問,縣、社的同誌一邊回答。當問以拖拉機有多少標準台時,公社的同誌搞不清什麼叫“標準台”,也不懂如何折算。鄧小平耐心地作了解釋。
在座談中,鄧小平沒有作更多的評價,隻是將那些令他失望的數字,默默地記在心中。
公社除了從小布買來了金桔,還搞到一些芝麻片、花生糖、蘭花根、鮮紅薯絲團等當地特產糕點,請鄧小平夫婦品嚐。
鄧小平拈起一塊芝麻片,嚐了嚐說:“這個東西做工精細,又薄又脆又甜。卓琳,你可以吃點。”
卓琳嚐了一片,讚許地說:“確實很好吃。買點回去給我們小孩嚐嚐。”
小布的金桔,鴿卵般大小,金黃金黃的。鄧小平嚐了一顆,連說:“這個桔子好漂亮、好看又好吃,買點回去給小孩嚐嚐吧。”不經意間的這件小事,使人們感受到了鄧小平夫婦這對患難夫妻對家庭、對孩子的那份珍重和關愛。
黃陂的油炸鮮紅薯絲團,別有風味。鄧小平拿起一團瞧瞧,不知為何物,就問:“這是鱅魚頭吧?”人們告訴他,這是用鮮紅薯切成絲拌澱粉油炸而成的。鄧小平咬了一口說:“啊,好吃!”
臨走時,黃陂公社送給鄧小平夫婦20斤小布金桔和兩小包芝麻片。鄧小平讓卓琳付錢,公社的同誌說什麼也不肯收,但最後還是拗不過卓琳,隻好把錢收下。
在回縣城的路上,鄧小平順道參觀了位於七裏村的中共江西省委舊址和黃陂縣農機廠。鄧小平一邊參觀一邊問縣裏的同誌:“你們這裏是不是有個斜麵寨?蘇區時,紅軍攻了好久才攻下。”
縣裏的同誌回答說:“是有一個,離縣城10華裏。”
“斜麵寨”又叫“翠微峰”,奇峰壁立,聳入雲天,十分險要,是寧都的一個旅遊景點。
“能不能去看看?”鄧小平問。
縣裏同誌說,不能通車。鄧小平不無遺憾地說:“好,好,不去看了。”“當時我在會昌任中心縣委書記時,曾被任命為中共江西省委宣傳部長,還沒到職就被免掉了。”
鄧小平還想去看看寧都縣城的集貿市場,但隨行人員怕再出瑞金城裏那種“風波”,隻好作罷。
午飯後,稍事休息,鄧小平一行就前往寧都縣“毛澤東實踐活動紀念館”參觀,約半個小時後,廣昌縣前來迎接的縣革命委員會副主任鄧大德已到寧都。鄧小平按原計劃,離開寧都,前往下一站廣昌參觀。
廣昌縣,土地革命戰爭時期是中央蘇區的北大門。
第五次反“圍剿”期間,從1934年4月11日至28日,紅軍在這裏進行了著名的“廣昌保衛戰”。這場惡戰由博古、李德直接指揮,是“堡壘對堡壘”、“節節抵禦”、“短促突擊”錯誤戰法的典型。毛澤東稱之為“乞丐與龍王比寶”。惡戰的結果,紅軍傷亡5000餘人,損失慘重,廣昌縣城丟失,蘇區北大門洞開。
當時,鄧小平任《紅星》報主編,對北大門的戰況了如指掌。即使在幾十年後,他對此還記憶猶新。但他從沒有來過廣昌。這次到廣昌,在下榻的縣招待所,他對前來迎接的縣人武部部長孟保民和縣革委會副主任鄧大德說:“過去保衛廣昌。現在到了廣昌,了了這個心願。”
喝茶休息時,他問鄧大德:“那個萬年亭還在不在?”
萬年亭,是廣昌縣高虎腦南大嶺夾山坳公路旁的一座古涼亭。1934年8月5日至7日,彭德懷指揮紅三軍團在高虎腦頑強抗擊國民黨軍6個師十數次的輪番進攻,斃傷敵4000餘人。戰鬥中,彭德懷的前線指揮部就設在這座古亭。鄧小平當時對高虎腦戰鬥十分關注,曾連續編發3篇專稿在《紅星》報發表,高度讚揚高虎腦戰鬥中紅軍英勇頑強的鬥爭精神,介紹了紅三軍團在高虎腦戰鬥中開展政治工作的經驗。
鄧大德告訴鄧小平,萬年亭已在戰鬥中遭炮火毀壞,至今未修複。鄧小平點點頭,不無遺憾。
他們還談到廣昌保衛戰的一些情況。鄧小平很想到實地看看當年博古、李德是怎樣瞎指揮、紅軍戰士又是怎樣浴血苦戰的。鄧小平告訴他,明天看看廣昌革命紀念館,再到沙子嶺一帶看看,就更清楚了。沙子嶺即今長生橋,往撫州方向,距廣昌縣城7公裏。
聊到這裏,鄧小平問鄧大德:“你姓什麼?”
鄧大德回答說:“我姓鄧。”
“啊,是老華,老華(“老華”即同姓的意思)。”鄧小平詼諧地說,接著又問:“叫什麼名字?”
“叫大德。大小的大,道德的德。”
鄧小平笑了起來,說:“你‘大德’,我‘小平’。”
鄧大德連忙說:“您是老前輩,老首長。”他請鄧小平夫婦在廣昌多住幾天。卓琳解釋說:“我們要服從中央的安排,不多住了,明天就走。”
當晚,廣昌縣委領導請鄧小平夫婦在招待所小餐廳看電影《小保管上任》。這是一出由廣昌縣采茶劇團創作演出的獨幕采茶戲,鄉土氣息濃鬱。上海電影製片廠將它拍成了電影。“文化大革命”爆發後,這個戲被誣為“大毒草”,影片也被封存。廣昌的同誌冒著風險,將這部影片拿來放映。
鄧小平十分專注地看完了電影,看得出,他對這部電影很感興趣。
電影放完後,鄧大德請他提提意見。他非常滿意地說:“縣裏能拍出這個戲,很好!”
這件事,在後來開展的“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運動中,果然成了鄧大德的一個罪名,造反派指責他“將封存的影片也拿出來給黨內第二號走資派看”。鄧大德對此卻不屑一顧。
第二天,鄧小平來到廣昌保衛戰主戰場之一沙子嶺,這裏也是中央蘇區與白區的分界線。他站在嶺上,北望綿延起伏的群山,又轉過身來望著身後的中央蘇區,感慨地對廣昌陪同他的同誌說:“蘇區時幾次想進廣昌都沒來成,今天總算進來了。”
13日上午,連日陰沉沉的天空突然放晴,淺灰色的“伏爾加”在陽光照射下,駛離廣昌,出了中央蘇區的北大門。
當天中午,鄧小平一行趕到撫州。贛州軍分區副政委崔永明和負責警衛的黎新泉,與廣昌縣的鄧大德等一起,一直護送鄧小平夫婦到南豐縣城。
鄧小平夫婦在撫州呆了兩天,參觀了幾家工廠。臨川縣的青蓮山麓有口溫泉,鄧小平還慕名去那兒痛痛快快地洗了個溫泉澡。
12月15日,鄧小平夫婦回到南昌新建縣望城崗的“將軍樓”。
鄧小平這次贛南之行,曆時10天,參觀訪問了7個縣市,行程2000多華裏。既“了了心願”,又接觸了社會,還了解到了一些真實情況。
然而,雖然當時毛澤東對他的態度有所緩和,但他的處境卻並沒有多少改變,仍是“前途未卜”,因而沿途他時時、事事小心謹慎,生怕給地方的同誌帶來不便。贛南的許多地方,他都想去看看,特別是想多和普通的老百姓們聊聊。他希望多看看百姓的生活,多聽聽百姓的呼聲。但這次贛南之行,並沒能使他完全如願。由於省裏事先有規定,他此行甚至都沒有照一張照片。但贛南老區人民還是通過各種方式向這位他們十分敬重的老人表達了他們的敬意。他們期盼著鄧小平能早一點出來為黨和人民工作……
冬去春來,在鄧小平回到“將軍樓”後不久,中共江西省委第一書記白棟材委托省委書記黃知真來看望鄧小平,並告訴鄧小平,中央已通知要他近期之內返回北京。
1973年2月18日,鄧小平帶著一家老小,
告別居住了前後達五個年頭的望城崗步校小樓,乘汽車到了鷹潭,並在第二天上午11點多鍾,乘上從福州開往北京的46次特快列車,離開了江西。
在這之前,江西省委接到中央辦公廳主任汪東興的電話通知:中央已作出鄧小平回京的決定,並再三說明鄧小平這次回北京,是根據毛澤東的指示,由周恩來親自安排的。汪東興指示省委用汽車直接把鄧小平一家送到鷹潭,再換乘福州至北京的特快列車。他要求務必做好保密和安全保衛工作,確保鄧小平及其家人在江西最後一站的絕對安全。
鷹潭,地處贛東、信江中遊。相傳鷹潭是因境內龍頭山上幾株千年石樟常有雄鷹棲息,山下信江中又有一泓碧潭而得名。人雲:“急流漩其中,雄鷹舞其上。”此時的鷹潭已為縣級鎮建製,隸屬上饒地區。
江西省委接到汪東興的電話後,非常重視,決定由省委書記黃知真直接通知上饒地委,讓地委派人負責做好接待工作。
18日上午10時許,黃知真直接給上饒地委書記、軍分區政委王瑞清打電話,將鄧小平由鷹潭返京的消息和有關接待事項一一作了交待,並一再叮囑王瑞清,要絕對保密,百分之百地保證鄧小平在江西最後一站的安全。
王瑞清放下電話,立即決定由鷹潭鎮委書記霍鳳翠和鷹潭地區革委會秘書長林振福一起,全權負責這次接待工作。
霍鳳翠爽快地接受了任務,並問還有什麼要求。王瑞清鄭重告訴他:“有三點要求:一要安全,絕對安全;二要保密,嚴格保密;三要熱情周到。”霍鳳翠表示一定照辦。
第二天一大早,霍鳳翠在鎮委辦公室,召集鎮委常委開了一個簡短的碰頭會,決定安排鄧小平住鎮委招待所。這樣既便於保密,又利於安全保衛。
鎮委招待所位於鎮區東麵的信江邊,一堵用青磚砌成的圍牆與市井相隔。院內綠樹成蔭,環境幽靜。主樓為一座兩層樓的宮殿式建築,建於50年代中期,各種設備比較齊全,安全舒適,曾接待過許多黨政軍領導。
與招待所相對的人民公園,原為國民黨海軍司令桂永清家的花園和庫房,園內有幾株千年古樟,依然枝繁葉茂,鬱鬱蔥蔥。
下午4點50分,載著鄧小平及其家人的兩輛轎車駛入鷹潭街道,在鎮委招待所內停下,身著雪花呢大衣的鄧小平穩健地下了車。這位年近70高齡、經受數小時旅途顛簸之苦的老人,看上去依舊精神飽滿,目光炯炯。
見鄧小平下車,等候多時的霍鳳翠、林振福連忙上前,握住他的手,問候道:“首長,一路上辛苦啦!”
當聽到“首長”的稱呼時,鄧小平平靜地說:“還是喊我老鄧吧!習慣了,這樣親切些。”老人隨和、可親的態度,一下子令霍鳳翠、林振福輕鬆了起來。
在服務人員的引導下,鄧小平與家人向二樓臥室走去。他下榻的219號客房,是主樓最東頭的一個大套間。這裏憑窗眺望,能清楚地看到對麵公園裏那幾株千年古樟,隻不過再也見不到昔日雄鷹翱翔、棲息的景象了。
晚飯後,霍鳳翠簡要介紹了鷹潭地名的由來和地方工業、駐軍等情況,省慰問團上饒分團負責人朱開銓、莫循等人參加了交談。交談中,鄧小平聽說朱開銓是瑞金人,感到很親切,話也多了些。他還情不自禁地講起了在瑞金當縣委書記時,遇到的一些人和事。
當得知莫循曾在中原局工作,參加過創辦《中原日報》,任過副總編時,鄧小平話鋒一轉,談起淮海戰役。他說,淮海戰役是史無前例的,中國不曾有,世界上也未有過。大家稱讚道:“這是首長指揮有方。”
鄧小平謙虛地說:“不,這是毛主席的戰略部署,是我軍指戰員英勇奮戰的結果。”短短兩句話,讓人感受到這位老革命家不居功自傲的品德。
不知不覺已到了晚上10點多鍾,大家戀戀不舍地起身告辭,請鄧小平早點休息。
送走了大家,鄧小平卻難以入眠,他倚窗沉思了很長時間,接著又吸著煙在屋內來回踱步。這已是他多年來養成的一個習慣。
夜已經很深了,樓上樓下一片寂靜。鄧小平思緒萬千,他似乎忘卻了一天的疲勞,輕輕推開房門,朝樓下走去。
正在樓上值班的服務員鄭非鳳,聽到門響,連忙從值班室出來,迎著鄧小平問道:“首長,您需要點什麼?”
鄧小平擺了擺手說:“什麼都不要,隻想隨便走走。”
鄭非鳳一時感到很為難,因為上級已特別交待:為保密、安全起見,不要讓首長隨便外出。於是,鄭非鳳委婉地勸道:“首長,天氣很冷,外邊又有霜露,出去容易著涼。”
鄧小平微笑著說:“不怕,已經是春天了。冷不到哪裏去。”
鄭非鳳不好再堅持了,隻是遠遠地跟在鄧小平身後,護衛著他朝樓下走去。
鄧小平剛走下階梯,負責內保的上饒地區公安處警衛科長劉樹興快步上前,準備攙扶。鄧小平搖搖頭說:“我看得清路,不用扶。”
劉樹興陪伴鄧小平出了主樓大門,在院內散起步來。冷風撲麵,寒意甚濃。皎月下倒映著鄧小平穩健的身影,沉寂的四周不時回響起鄧小平輕微的腳步聲。
忽然間,一片烏雲籠罩住了明月,院內驟然間暗淡下來,劉樹興趕緊勸道:“首長,月亮已經被雲遮住了,還是早點回房休息吧!”
鄧小平揚起頭,望了望變幻莫測的天宇,十分自信地說:“不要緊,月亮馬上就會出來的。”
是的,烏雲終究遮沒不了月亮,這是大自然的真諦。
半個小時後,鄧小平上樓休息,院內又恢複先前的寂靜。
2月20日上午11點多鍾,鄧小平一家在林振福、霍鳳翠的護送下,在鷹潭站登上了福州至北京的46次特快列車。
在車廂內,霍鳳翠誠懇並十分歉意地對鄧小平說:“首長,真對不起,我們的接待工作沒有做好,請您多批評。”
鄧小平笑著連聲說:“不錯,待如上賓,謝謝你們!”
隨著一聲汽笛的長鳴,列車緩緩地駛出鷹潭站,朝著北方飛馳而去。
鄧小平回到北京後不久,周恩來於3月10日主持召開中央政治局會議,著重討論了鄧小平給毛澤東的信和毛澤東的重要批示。隨後,中共中央發出了《關於恢複鄧小平同誌黨的組織生活和國務院副總理職務的決定》,鄧小平正式複出。
4月12日,就在從江西回到北京一個多月後,鄧小平以國務院副總理的身分赫然出現在周恩來總理在人民大會堂宴會廳為西哈努克親王和夫人舉行的盛大宴會上,受到全世界的關注。
鄧小平的政治生涯又翻開了新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