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老婆又啷門調去的?”
“正因為是老婆!你啷門不當我老婆嘛?”
“你!”黃碧雲臉紅了,“還說這些做啥?”
“並且,雅平比我先去!她是遊白成簽的字,因為風濕嚴重啊!”
“好了、好了,莫說了!其實現在就是調我,我也不會去的!我同陳桂蓮一起調到水泥廠,她當夥食團長,我做材料保管員,工作輕鬆多了,還可以照顧家庭。”
黃碧雲象放連珠炮似地說個不停,說得眉飛色舞,似乎沒意識到她這一調,兩人幾十年的情誼就要擱淺的這一結局。
街上人山人海、川流不息,楊木青和黃碧雲站在路邊上,隻顧著講話,忽略了周圍的一切,被來來往往的行人推推攘攘也毫無感覺。
他們時而低聲細語;時而慷慨激昂;時而含情脈脈;時而沉默無語。
楊木青戀戀不舍、心如刀割,仿佛今天就是他倆的永別之日。
直到太陽高高地掛在天空,把燦爛的陽光灑在身上,耀眼的光芒刺得人睜不開眼睛,他們才如夢初醒,不約而同地把腳步往旁邊一棵大槐樹下移動。
靠近了矗立的高大建築物,楊木青抬眼一看,隻見上麵的牌匾寫著“果城旅館”,他心裏一驚:“哎呀,那對麵不就是蠶校的大門嗎?”
原來他正站在他母校所在的這條街上。
盡管幾十年的變遷讓這座城市高樓群立,讓這條街道變得有些陌生,但有關這裏的一些記憶是至死都不會忘記的;
這裏有他三年求學的腳跡;
也有讓他暗戀的劉玉英的腳跡;
還有他初戀女友李國君的腳跡;
她倆都是從這個地點帶著哀怨離開他的;
沒想到今天黃碧雲也在這個地方與他話別。
“啥時候才能再見麵?”
他邊說邊看了看手表,表情有點不自然。
他很想和她就站在槐樹下站到地老天荒,但正安靜地依偎在他腳邊的那一背篼蠶蛹卻不停地催促他:“快走!你還要到果城綢廠去學技術喲!你那兩個老師正在等你喲!已經等了一個上午喲!還不趕快走!”
黃碧雲也看了看手表,大聲說:“哎呀,都快十點了,我還得下廠去辦手續嘢!我們走嘛!”
見楊木青呆呆地看著自己,黃碧雲安慰他:“其實又沒多遠!二天有機會請到我們家裏來耍!”
接著又打趣道:“莫難過,還有雅平終身伴著你嘛!祝你們全家幸福!”
說完,她伸出白胖而柔和的手跟楊木青枯瘦如柴的手緊緊地握了一下就鬆開了。
“再見!”
她含著欲滴的淚珠匆忙離去。
楊木青急忙蹲下身子,把背篼往背上背,然而四十斤重的蠶蛹壓得他直不起身來。
他吃力地試著要撐起腰杆卻總是站不起來;當他再試一次的時候,突然發現背上沒那麼沉重了,他一下子就站了起來。
掉頭一看,隻見黃碧雲脹紅著臉,喘著粗氣,正站在他背後。
“啊,是你……”
楊木青的話還沒說完,黃碧雲就嫣然一笑,飄然而去,很快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五光十色的火炮衝天齊鳴,響徹雲霄,舞龍燈、耍獅子,鑼鼓喧天,大街小巷喜氣洋洋、熱鬧之極,一支支歡慶粉碎“四人幫”的遊行隊伍絡繹不絕,在這座從不寂寞的城市奔忙。
文化大革命結束了,各行各業鼓足幹緊抓生產,朱鳳廠的職工和機器都爭分奪秒地運轉,要把失去的損失奪回來。
廠頭要織綢車間組織一隊人馬去綿城和成都參觀,車間派高厚芳和楊木青領隊。
高厚芳是織綢車間黨支部副書記。
參觀團隊有車間工人王漢平、趙富貴、賈勝成、陳白梅、陳抗美、李玉清。
八個人坐上了從果城開往綿城的長途客車。
春天的早晨分外妖嬈,客車風馳電掣般地疾行在彎彎曲曲的公路上;
爬過南縣的深中鎮,進入了崇山峻嶺之中,盡管太陽象一團火球似的噴薄而出,車上的人們還是感到了陣陣寒意。
楊木青略帶倦意地依靠在趙富貴的肩膀上打盹。
當客車減慢速度爬坡時,突然響起一聲驚呼:“有壞人爬車!有壞人爬到車背上去搬行李!”
緊接著是一片喊“打”聲。
楊木青被吵醒了,他看到一個人影從車頂跳到公路上,狂奔而去。
客車停下來檢查行李,幸好沒少一件。
越往前行,楊木青越覺得身體難以支持,腹內翻江倒海,他不得不跟趙富貴換座位,移到窗口,把吃的早飯吐了個幹淨,差點連腸肝肚肺都嘔了出來。
那以後,他一直處於半昏睡狀態。
客車進入鹽縣,停車吃午飯,大家都跳下車去吃飯,楊木青不得不隨大家一起進飯館。
然而他吃不下,隻有坐在一邊看大家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