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後半句雖沒說,可在場的兩個女人都還算有見識,哪能不明白?
襄王都年過花甲了,光壯年的兒子就二十來個,子又生孫,孫又生子,哀太子病怏怏地,命不長久,一旦沒了,接下來是誰當太子根本說不準。
這樣的後宮,就像一盆燃燒的熱炭,越是靠近王權中心,就越可能命不長。
但把女孩一直留在僻靜冷清的地方,看上去是脫離爭鬥,暫時安全了,實際上才是真正害她們一輩子。
宮裏就像牢籠,寺人一生不得解脫,宮人一旦進去了,想要出來,那就隻能你跟的主人離開了這座深宮,你從王室的奴仆變成私人的奴仆,才有可能重獲自由。
看著九姑長大的幾位長輩謀劃了一下,就把九姑,還有齊五娘等一批女孩子們一起,送去了王美人那裏,當個粗使宮人——她是襄王前些年寵愛過的一位美人,現在早已被忘到腦後,但運氣還不錯,有個公子傍身。
牙牙學語的公子,卷不進權勢紛爭。無論新王是誰,對無害的幼弟都不會痛下殺手。
王美人也頗為識時務,知曉自己既沒資格抗衡老資格的妃嬪,也沒底氣對付新寵,平常就縮在宮裏當透明人。
長輩們打算得樣樣都好,卻沒想到一點。
小孩子是很頑皮的,也是很脆弱的,尤其是男孩子,跑跑跳跳,動來動去,磕著碰著乃至莫名其妙地生病,都很常見。
“我記得很清楚,那是二十年前的冬天,小公子感染風寒,高燒不起。王美人怒急攻心,勒令除她娘家帶來的心腹外,其他宮人全都跪著,為小公子祈福,小公子不好,誰都不能起來。”
小陳氏心一抽,忍不住問:“那……小公子好了麼?”
九姑輕描淡寫地說:“我們跪了兩天三夜,水米未進,又是大冬天,倒下去的時候已經人事不省。醒來之後,人已經到了冷宮,後來才知道,一批進去的十二個姐妹,隻有我們兩個命大,燒得那麼厲害,卻硬抗著活了下來。”
說完,她還笑了一下:“這還是小公子燒了幾天後,身體好了,若是沒好,你今天估計看不到我們了。”
小陳氏喉嚨像被堵著什麼似的,說不出話來。
“生病了被送去冷宮的宮人、寺人,哪怕僥幸活下來,也沒資格繼續留在宮裏,誰知道你身上是不是還帶著病氣,會過給人呢?所以,我和九姑病還沒好,就被送到了一處離宮,若不出意外,一輩子就要在那裏苦熬到死,誰知——”
這一刻,齊五娘的神色非常複雜。
小陳氏無法從這稍縱即逝的神情中,分辨真正屬於齊五娘的情緒,隻聽見對方放柔了聲音,不知是追憶,還是歎息:“我們在離宮中熬了整整九年,從十五歲到二十四歲,襄王沒了,文王沒了,先王病逝的時候,我們都已經沒感覺了。總歸都是雲端上的人,來來去去,與我們無關,卻沒想到——”。
她頓了一下,才說:“會聽見大王放所有先君妃妾、宮中美人、以及大齡宮人出宮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