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雪初度一旬前,漫天蹁躚。
原本就是白色調的重火宮此時更是盡成銀闕。屋簷上,池塘中,盡是冰霜。地上積了半尺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抬起頭,無數雪花旋轉而落。
冬季的瑤雪池。
池邊幾處寒梅橫斜。
花瓣飄零,幽香自清絕,如粉蝶輕狂。
大雪連翩,壓得樹枝橫折。
我裹著厚厚的棉襖,站在瓊軒旁邊。低頭看著自己深深陷入積雪的鹿皮短靴,看它一點一點被雪覆蓋,漸漸消失在我的視線中。
前夜被噩夢驚醒,一宿未眠。
今天以前,我還在為重蓮喜歡的人不是我而傷神。
可是現在我寧可一切都隻是那麼簡單。
身後傳來許多人的腳步聲。
我輕輕歎了一口氣,把腳從雪堆裏抽了出來。
回頭一看,果然是重蓮。
身後還跟著四大護法和雪芝。
重蓮從朱砂那接過雪芝,朝他們揮了揮手,四個人站在了入口處。
重蓮臉上的圖騰已經完全消失了,唯剩頸項上的那朵蓮花,依舊清豔遒麗。他抱著雪芝走到我的身邊,抓住雪芝的小手,朝我揮動:“芝兒,快叫二爹爹。”
雪芝水靈靈的大眼睛彎成了兩隻小月亮。
“二爹爹,抱抱。”
“芝兒,怎麼最近這麼乖了?”
我接過雪芝。
小丫頭沉了不少,個頭也長高了些。
雪芝抱住我的脖子,皺了皺鼻子。頭上紮了兩個衝天炮,一晃腦袋,衝天炮也跟著晃來晃去:“二爹爹最近沒和芝兒搶爹爹,芝兒就喜歡二爹爹。”
我的腦袋一瞬間像被融雪浸泡了一般。
原本就已凍僵的手心更是徹骨冰涼。
我輕輕摸了摸雪芝的頭發:“芝兒,以後不會再有人和你搶爹爹。”
天寒地凍。
樹枝被雪壓斷裂的聲音劈啪響起。
笑容僵在了重蓮的臉上。
“凰兒,胡說什麼。”
我嘴邊勾起一抹淡然的笑容,沒有回答他的話。走到亭中,將雪芝放在了座位上,替她理了理外套,輕輕說道:“芝兒,二爹爹這一生中最珍惜的人除了你,全都死光了。你要好好活下去,知道嗎?”
雪芝歪頭道:“二爹爹,什麼叫做死光了?”
我的手被重蓮用力拽住,身子被迫轉了過去。
“凰兒,你今天到底怎麼了?”
我冷笑一聲,別過頭不看他。
“有個人曾經對我說過一句話——黑的泥漿不一定就是油墨,看似碧泉的清水往往帶著劇毒。當時我沒有留意這句話,現在完全明白了。”
重蓮的瞳孔驟然緊縮。
抓住我手臂的手漸漸用力。
“重蓮,你做了這麼多虧心事,從來不覺得心裏有愧麼。”我看著天地間的一片斑白,聲音提得越來越大,“原來我小覷你了,一直認為你的另一個性格很變態。現在我才知道,最變態的——是原本的重蓮!”
重蓮睜大了雙眼。
環繞著我們的,是褪盡了蒼翠的山野。
他的嘴唇失去了血色。
“你全部都想起來了。”
“我什麼都沒有想起。我隻是做了一個很長的夢。”我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夢到了亂葬村,夢到了《青蓮花目》,還夢到了一邊體貼地喂我絕神散,一邊讓我痛不欲生的韓公子。”
重蓮抓住我肩膀的手鬆了下來。
紫色的眼瞬間失去了光彩。
青蓮花目,既是如來佛的如同青蓮花瓣的眼目。
據說透過它,可以看到人的過去和未來。
重火宮有兩件秘寶。
蓮神九式,青蓮花目。
前者已不算秘密,在江湖上傳得沸沸揚揚。
後者是一本一夜既成的內功心法,修煉時需服用重火宮的獨門丹藥絕神散,修成三天之後,修煉者的魂魄將會發生錯亂,轉世後的記憶將取代這一世的記憶,一生不再改變。
隻有一種解決方法,知道的人卻寥寥無幾。
因為修煉此門心法風險太大,也無太大作用,故無人爭奪。
漸漸的,被人遺忘。
可是重蓮卻沒忘了它。
我說我想忘了林軒鳳,於是,他讓我修煉了。
待我吞了他給我的絕神散練了秘籍以後,重蓮又很溫柔地告訴我,其實你的軒鳳哥離開亂葬村以後一直沒有好日子過。
入了靈劍山莊因為武功飛升招妒,又因為樓顰珂的青睞,被人暗算數次。
替樓七指尋寶,被山中的毒蜘蛛咬傷,險些一命嗚呼。
之後又因為跪在韋一昴的店鋪門前時間太長,大病一場。
最後被薛紅騙入了采蓮峰,一去無回。
薛紅說,想要你凰弟的性命,就抱我吧。
薛紅還說,鳳,我想要你的孩子。
重蓮當時的表情真的很美,細長的眼勾得人幾乎失了魂魄。隻是,他說的話卻讓人覺得他是這世界上最肮髒的東西。
凰兒,三天之後,你將會把林軒鳳的一切都忘記。
凰兒,我對你好不好?
凰兒,如果哪一天,薛紅要有了你軒鳳哥的孩子,我一樣會讓她斃命。
因為,我看到幸福圓滿的東西,就會想將它打碎。
忘了林軒鳳,我的這一生就等於是結束了。
權且當作是死了,喝過孟婆湯,一切都忘了。
那三天我一直都待在鳳凰竹林裏的小屋裏,想要抓住我這一生最後的幾天,努力讓自己多去想想林軒鳳。
一心隻裝著他的林宇凰就要消失了。
有朝一日軒鳳哥再回到亂葬村,希望那時的我還能再愛他一次。
意識越來越模糊。
越來越模糊。
就在我閉上眼的前一瞬,一個身影朝我走過來。
蒙朧中,我聽見他在和我說話:
“林宇凰你聽我說,魂魄交錯後,你如果想回原來的世界,就要取得天下兩大秘寶。這兩個秘寶都在最強最美的人身上。一個與“蓮”有關,一個與“梅”有關。
其實告訴你也沒有用。
因為你一旦拿到手了以後就不會想回去了。
隻要你反複想想這四個字——花容天下。”
林軒鳳真的是個笨蛋。
他以為他喜歡上了同一個軀殼裏的不同的人,可是或許他到死都不知道,他要尋找的那個人一直都沒有離開過。
一場夢覺來人事非。
原本想將這個爛攤子留給身體的主人來處理。
現在才知道,這個主人就是自己。
事到如今,我已無處可逃。
林軒鳳一直在守候的人是我。
和小青蛙有過單純誓言的小小青蛙,也是我。
間接害死林軒鳳的人是重蓮,害我和他天人兩隔的人也是重蓮。
可是,我不但負了林軒鳳,還愛上了重蓮。
重火宮內,繁雪如絮。
重蓮的臉在白雪的襯托下顯得越發蒼白。
我一步一步朝他走過去:“從我們認識開始,瀟瓔珞、那個無辜的妓女、甚至還有宣琬兒,都是你派人殺的,是不是?”
飛雪亂繞空。
天上地下,一片銀白。
重蓮的表情凝固在臉上。
我緊緊攥住他的衣領:“因為宣琬兒死了,尉遲星弦就會隨她而去。而他又是我好朋友,他死了我就會痛苦,是不是?”
重蓮閉上眼,歎了一口氣:“是。”
胸口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破裂。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沒有回答。
“你喜歡看圓滿的東西破碎,是不是?”我的鼻子被冷風吹得發紅,說話都帶著濃濃的鼻音,“你是不是想讓我知道,我是個白癡,被自己的仇人當猴耍還開心得不得了。”
池麵結了厚厚的冰,冰上又是一層厚厚的雪。
重蓮將頭埋了下去。
“不要說了。”
“我以為自己喜歡上你了,結果到頭來,我喜歡的人……原來還是林軒鳳。”
重蓮驟然抬起頭。
睜大了雙眼,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原來我喜歡的人是林軒鳳。我喜歡的人,是林軒鳳。”
我喃喃地念著,雙眼無神地看著遠方。
重蓮深吸一口氣,渾身都在微微顫抖。
“你……不要再說了。”
“原來我喜歡的人是林軒鳳……原來,我喜歡的人,從來都不是你。”
我麻木地重複著這句話,眼中已經裝不下別的東西。
蒼茫大雪在我們周圍飄絮。
重蓮雪白單薄的衣襟在白茫茫的雪花中陣陣抖動。他朝我走了一步,眼眶開始發紅,憤恨地看著我——
“林宇凰,不要再說了!!”
我麻木地看著他。
鼻口中不斷冒出白色的氤氳。
“林宇凰。哈哈,對。我叫林宇凰。鳳凰,鳳凰,天生一對。等凰離開人世的那一天,就可以去天上找鳳了。然後,兩隻鳥兒,比翼雙飛……唔。”
話還沒有說完,雙唇已經被重蓮的吻堵住了。
雪花在空中悄然紛飛。
落在了我的臉上,我的身上。
重蓮緊緊將我箍在懷中。
他一直都是一個不冷不熱不鹹不淡的人,我從來沒有見他如此激動過,熱情的吻幾乎已經到了瘋狂的程度。
我的手滑到了腰間,摸到了凰羽刀的刀柄。
心在沒有規則地劇烈跳動。
重蓮的手依然抱著我的肩背。
我慢慢抽出了凰羽刀。
我把舌頭伸入了重蓮的口中。
重蓮的身體微微一僵,隨之將我抱得更緊了。
雪落璀璀。
銀白色的天空,銀白色的世界。
軒鳳哥,今天就讓我用你送我的刀,結果了這個害我們分開的魔頭——
用盡全力,將刀鋒狠狠刺入了他的背脊!
重蓮的身體猛然一震,鬆開了抱住我的手。
冰寒的瑤雪池。
幾樹梅花寂寞。
他張開了嘴,似乎想要說什麼話,嘴巴動了幾下,卻什麼聲音也沒有發出來。可那雙孤寂的紫眸已經說明了一切。
無盡的痛苦將我整個人湮沒。
我又鼓起了最大的勇氣,將刀從他的身體中抽出!
鮮血順著刀身落下。
染紅了純白的衣襟。
染紅了遍地的瑞雪。
重蓮悶哼一聲,身體刹那間搖搖欲墜。
我的牙關格格打顫,握住凰羽刀的手在不由自主地發抖:“我會隨軒鳳哥去的,但是——也要在殺了你以後!!”
霏霏寒雪飛,朵朵紅梅開。
重蓮虛弱地笑了。
低下頭,又在我的唇上碰了一下。
隨著,身體往地上墜去。
就在這個時候——
一個人衝了出來,接住重蓮。
我還沒來得及看清來者何人,手上背上同時一陣劇痛!
當!
凰羽刀落在了雪地中。
兩支暗器刺穿了我的手掌和背心。
我身子一軟,倒在了地上。
模糊地抬起頭往前看,接住重蓮的人正是硨磲。隨著琉璃躍在了我的麵前。他憤怒地看著我,怒吼道:“林宇凰,你竟敢刺傷宮主!”
刺骨的寒雪將我的身體包圍。
我用左手抓住凰羽刀,用刀鋒頂住地麵,勉強站了起來。
重蓮的眼就像一顆脆弱的水晶。
一碰即碎。
我踉蹌走了幾步,慢慢舉起了手中的刀——
還未往下砍去,腰間一道重力落下。
硨磲將我踢倒在地。
這一次,再也站不起來。
“宮主,該如何處置。殺了他嗎?”
沒有人回話。
雙腳被人拉住了。
自己的身子被人不斷往外拖。
我立刻抬起頭,碰上了重蓮的視線。
“不,不要——放開我——我要殺了他!!!”我拚命掙紮,可是沒有絲毫作用,“重蓮,你給我聽著——我恨不得你死——我恨不得你——死——!!”
雪越下越大。
視野中的景物越來越模糊。
重蓮單薄的身軀也越來越模糊。
嗓子開始嘶啞。
一口鮮血從口中湧出。
“咳咳……重蓮——你給我等著,就是同歸於盡,我也要你死得難看——!你聽到沒有——重蓮,你聽到沒有——!!我要殺了你——啊啊啊啊————”
再不知該說什麼了,最後竟失聲痛哭。
雙手用力抓住地麵,卻被硬拖了出去。
鮮血在地上留下了長長的紅條。
茫茫飛雪中,重蓮一動不動站在原地,靜靜地凝視著我。
就像是一座亙古不化的冰雕。
不曾,也不將擁有生命。
最後,雪漸漸停了下來。
隻剩一片無盡的白。
皚白的雪地上,一道猩紅的血痕,無邊無際。
早已失去溫度的身體刮起了一層又一層的厚雪,渾身上下,徹骨冰涼。漸漸被積雪掩埋,我麻木地看著離我越來越遠的白色樓宇,已經忘記要去掙紮。
血痕早已幹涸。
琉璃拖著我一路往前走,墨綠色的衣裳在風雪中飄揚。
不知走了多久。
他將我拖到了山崖邊緣。
陡峭的山崖下。
一片斑白中,偶有幾塊巨大的岩石突兀。
遠處,一片雪白色的蒼鬆翠壁。
遙遠的天邊,江水流浩浩。
琉璃看著我的眼神或許是同情,或許是厭惡。
“林宇凰,要怪就隻能怪你命數差,招惹誰不好,偏偏惹了我們宮主。其實我不想殺你,可是為了宮主,為了重火宮,你非死不可。……你還有什麼要說的沒有?”
我對上他的視線。
慢慢眨了一下眼睛。
“如果有機會,一定要告訴芝兒,二爹爹這輩子最放不下的人就是她。如果她記不住我了,至少讓她知道,有個人一生最掛念的人就是她。”
琉璃的鼻子凍得微微發紅。
看著我,沒有說話。
我吐出一口白霧,輕輕說道:“要讓芝兒平平安安長大,一生幸福。”
我對他微笑。
還沒等他開口,轉過身——
縱身躍下山崖。
寒風夾著細雪從我耳邊呼嘯而過。
皮膚就像是被無數冰刀割裂。
整個人在不斷往下墜落。不過多時,我將會變成一具殘破不堪的屍體。抬起頭,看到了一直看著遠方發呆的琉璃,我緊張得手都在微微發抖。
重蓮,你想得太簡單了。
我還沒有放棄。
隻要我活著,我就不會放棄。
我伸出手,迅速抓住了一塊鋒利的岩石。
渾身的力量都加在了這塊石頭上,原本被嚴寒封合的傷口又一次被岩石劃破了,血流如注。疼痛一下從五指和手背,傳到了心尖。
身體在空中搖擺了幾次。
不要往下看。
絕不能往下看。
我手緊緊扣在小石尖上,鉚足了力,一腳踢向旁邊鬆動的巨石。巨石轟然脫落,迅速往下墜去。不過多時,重物落在石頭上的聲音響起。站在山崖頂上的琉璃八成已經走了。
我仰頭往上看去,瞬間泄氣。
山崖頂端離我絕對有幾百丈。
以我這三角貓的輕功,根本沒法上去。
如果小時候有努力習武,或許就沒有這麼多事了。
如果小時候努力練功,軒鳳哥也不會被人搶走。
後來這些事都不會發生了。
我長長吐了一口氣,晃了晃腦袋。
看準了上麵的一個小石,運足力,往上一躍,抓住了那塊石頭。
可是那塊石頭竟是鬆的,無法承載一個人的體重。
整個人又在一刹那間往下墜。
我驚恐地伸出手,往削壁上抓去。指甲穿過白雪,在岩石上掛出了刺耳尖銳的聲音,卻沒能阻止身體飛速滑落。
最後終於卡在了一塊小石頭上。
十指尖早已血肉模糊。
我閉上眼,艱難地吞了一口唾沫。
強忍住自己的眼淚,休息了片刻,又往上躍去……
不知過了幾個時辰。
我終於爬到了一個峭壁間的斷崖。
渾身虛脫地倒在地上,費力地喘氣,已經餓到胃開始絞痛。抬起頭看了看周圍,隻有幾株枯萎的小樹和形狀不一的岩石。
遙遠的天際,黃塵昏夕陽。
看著光芒一絲一絲消失,心也仿佛在一點一點下沉。
我站在冰冷的積雪中,幹咳了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