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三章 花容天下(1 / 3)

轉眼間,幾個月過去。

薰風初入弦,十裏青山,數聲鳥啼。

品河流水一灣西。

滿庭山杏花。

劍花淨,刀光冷,如風如電馬,搖動空碧。我緊握刀劍,踏過杏樹頂,踩著葉片輕盈飛過,無聲無息,腳下揚起了紛飛的杏花雨。

刀劍合一,心神凝聚。

落地時,山雀未驚。

還未開始舞刀劍,身後就已經響起了清脆的鼓掌聲:“好身手,不錯不錯!”

滿山鳥兒倏然撲翅飛起。

我回過頭,霎時又驚又喜。

翻卷的落花中,一張五官深邃的臉,一身絳紅色的衣裳。火紅色的羽絨在肩膀上隨風舞動。手中一把掛著玉蝶墜子的寶劍。

我將刀劍往空中一扔,抽鞘將它們接住。

花遺劍眼睛又睜大了些。

“宇凰,一年不到,你的武功竟到了這種境界。”

我一時半會兒還沒反應過來怎麼一回事。

“花大哥……你,你不生我氣了?”

花遺劍微微一笑,輕聲道:“這些日子我一直住在鳳凰竹林,想了很久,覺得這樣也很好。至少我可以一直守著他。”

頻葉軟,杏花明。

花遺劍眼角的藍蝶仿佛會隨時舞起。

我也跟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答應軒鳳不殺重蓮,原本覺得對不起亡妻。但是重蓮現在眾叛親離,連你都離開他了,看樣子他的下半生也不會好過。”

花遺劍的表情平淡如水。

我的笑容凝在了臉上。

“眾叛親離……什麼意思?”

“你不知道?有人傳言重火宮出了內亂,除了那幾個元老級人物都離開了。原本攻上去勝算幾乎為零的,但是現在五成能攻下來。樓莊主果然英明,這一等沒有白等。”

手心冒出了細細的汗液。

初夏的陽光忽然變得有些刺眼。

“這樣啊……真是好呢,我們可以上去殺個片甲不留。”

再也笑不出來。

花遺劍挑眉看著我。

“宇凰,你練這麼高的武功,就是打算隨他們一起去除掉重蓮?”

我苦笑著點點頭。

“那花大哥呢。”

“不是還有幾天就要出發了麼,樓莊主邀請大家再來團聚一次。”

我又點了點頭,再說不出話。

就在這時,外麵忽然一陣喧嘩。

我和花遺劍不約而同抬頭看著大院。

相互交換了一下眼神,一起朝外麵走去。

大院內。

許多人簇擁在一起,似乎圍著什麼東西,都在低聲議論。

一個女人的聲音顯得十分突兀——

“把孩子還給我!!還給我——!!!”

這聲音略顯低沉,此時大吼起來,難免有些嘶啞。隻是我一定在哪裏聽到過。推開人群,很困難地朝裏麵探了個頭。

他們的確圍著一個女人。

亂七八糟的頭發,紫棠色的衣衫。

高貴而充滿巾幗氣質的臉此時已變得肮髒不堪。

我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竟是水鏡!

她握住了手中的雙刀,狼狽地撐著地麵,手卻被人踩住了。她抬起頭,又一次對著周圍的人大聲吼叫:“你們這群人麵獸心的怪物,把孩子還給——啊——”

那個人的腳她的人在她手上狠狠戳了一下。

雙刀砰然落地。

“你說誰是怪物?啊?你們宮主才是吧?不男不女,不倫不類,跟個太監似的……不不不,他還能生孩子呢,比太監還太監,哈哈哈……”

踩住她的弟子仰天大笑。

周圍的人也跟著笑了起來。

有一個人還扯住自己的袖子,往臉上抹了幾把,扭扭捏捏的樣子讓人見了直生惡心:“人家~就是~重火宮的宮主~~重蓮~小蓮花~~”

“啊哈哈哈……”

許多人笑到彎了腰。

水鏡憤恨地抬起頭,眼眶中已有淚水在滾動。

“你們也就隻能在這裏跟個狗似的狂吠,我水鏡就看著你們殺到重火宮上去,我們宮主勾勾小拇指,你們幾個小貨色的命就沒了!”

話音剛落,一口唾沫落在了她的臉上。

“等我們去了重火宮以後,就可以知道重蓮到底是男是女了,我很好奇他有沒有男人該有的東西,哈哈。”

水鏡抬頭惡狠狠地看著他們,用袖子將唾沫擦了去。

花遺劍突然往前邁了一步——

“統統給我讓開!!”

所有人都轉過頭來,先是一愣,接著連連賠笑:“花大俠,花大俠好。”

花遺劍皺眉道:“一群男人欺負一個弱女子——樓莊主平時就是這麼教你們的?”

“花大俠,她不是‘弱’女子啊。這婆娘是重火宮的大弟子,耍起狠來的時候不要命的,你看看,我兄弟的手都差點給她砍斷了。”

一個男子拖出另一個受傷少年的手。

深而長的傷口,鮮血汩汩。

看樣子這手是廢了。

花遺劍眉頭鎖得更緊了。

“我知道她是水鏡。無論她是什麼人,做了什麼事,先不提她是女人,你們以多欺少,又算什麼男子漢!就是抓到人,也該等莊主發落。”

水鏡抓了抓自己被弄亂的頭發,低下頭默默流淚。

我終於還是沒能忍住。

走到她的麵前,蹲下。

“水鏡姐姐,你怎麼會離開重火宮的。”

水鏡猛然抬起頭!

她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臉頰。

“宇凰,你……你……你沒有死……?”

我回避了她的視線。

“殺掉重蓮之前,我不會死。”

她收回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你竟然……竟然說出這種話……咳咳,你什麼都不知道……”聲音帶著濃濃的哭腔,哽咽了半天都沒說出來。

周圍的人都沒有說話。

許久,她才慢慢鬆開了手,指向一個弟子。

“你看看他手中的孩子。”

我站起來,朝那人走了兩步。

那個弟子下意識地抱緊了孩子,怒道:“林宇凰,你想做什麼?你若是背叛靈劍山莊,定會死無全屍!”

我伸出手。

“把孩子給我。”

他退了一步:“你竟然幫著這女人!”

我不再多話,抽出凰羽刀,用刀柄捅了一下他的手。

他慘叫一聲,孩子被高高拋了出去。

我跳起來接住,孩子在我手中重重撞了一下,剛落地就大哭起來。

那是個女孩。

兩隻棉花團似的小手在空中亂抓,細細長長的眼睛緊閉著。

女孩依然在嚎啕大哭。

我的神誌卻在一瞬間被攪亂了。

我剛學會走路的時候,師父就告訴我,長在眉心的痣,叫做美人痣。

女孩的眉心長了一顆痣。

絳紅色的美人痣。

“林宇凰!你想造反是不是?!”

幾個弟子已暴跳如雷。

寒光閃爍。

陰冷的劍鋒朝我刺了過來!

我抱著懷中的孩子,一躍而起,在空中旋轉數周,最後落在了屋簷上。我找了個地方坐下,完全無視下麵一片叫罵聲。

嬰孩的領口處有一根細細的銀鏈。

我將那銀鏈抽出,上麵有一個小小的名牌。

三個剛勁有力的字,瀟灑俊逸——

重奉紫。

我驚愕地睜大了雙眼,朝樓下看去。

水鏡揚起頭,眯著微微發紅的眼睛,對我喊道:“你看看那個名牌的背麵。”

我將名牌翻了過來,上麵刻著幾行蠅頭小字:是時深秋獨酌夜,玉鏢門,漫脫寒衣浣酒紅。奉天城,紫珠崖,感懷故人。故名奉紫。

“重火宮旁一懸崖,名紫珠。”

我看了看水鏡,又看了看那孩子。

小丫頭靠在我的懷中,慢慢睜開了眼睛。

她的目光一瞬間與我的交彙在一起。

一雙充滿靈氣的桃花眼。

雁點青天字一行,一縷孤煙細。

我的手指在微微發顫。

小丫頭不哭了,隻眨了眨眼,歪著腦袋看我,眼睛彎了起來,露出了溫柔的笑容。熟悉而又陌生的笑容。純淨而清澈,無絲毫汙濁。

樓下的人依然在叫罵,可我什麼都忘了。

我伸手刮了刮她的臉頰。

她笑得更開心了,小臉朝我身上貼了過來。

鼻子越來越酸,隻有將她緊緊抱住。她伸出嫩嫩的小手,勾住了我的脖子,就像雪芝依賴重蓮那樣依賴我。

明明是很開心的時刻,可我的眼淚卻像是決堤的洪水,不斷往外湧。

原來,你沒有記恨我。

就算生離死別,就算轉世輪回,你都依然會回到我的身邊。

有人說,女兒前世是父親的情人。

父親就是還女兒前世的情的。

為了前世的未了情結,為了前世的不能盡意的纏綿,為了前世不能白頭的相首,為了前世有約的協定……

今生父親將把前世沒能做到的愛,全都交還與她。

所以,我會用我一生的時間去愛她。

抱著懷中的奉紫,我突然覺得一切都不重要了。

江湖上的事,沒幾件是我所關心的。

就算練成了一身絕世武功,贏得身前身後名,或許下場還會很慘。

例如說,梅影教主。

例如說,重蓮。

或許就這麼帶著奉紫浪跡天涯會更好。

什麼武林,什麼靈劍山莊,什麼重火宮……全都與我無關。

再與我無關。

失神了片刻,樓七指帶著一幫弟子走了過來。

一看到花遺劍,他就拱了拱手:“花大俠。”

花遺劍回了禮,並不說話。

樓七指看了看周圍的人, 儼然道:“誰叫你們這樣折磨人了?即便是對手,也不該如此對待。給她一個痛快罷。”

我連忙大叫道:“不要!”

所有人都看著我。

樓七指道:“林公子,你爬那麼高做什麼?”

我怔了怔,連忙跳了下來。

水鏡朝我走了幾步,身旁的人攔住了她。

樓七指揮揮手,他們又讓了開去。

她走到我的身邊,靠過來小聲說道:“你就沒有什麼想要問我的麼。”

抱住奉紫的手漸漸收緊。

“蓮……蓮宮主他還好吧?”

水鏡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原來你還是沒有忘記他的。重火宮的確像他們所說那樣,已經支離破碎了。所以我才會帶著小少宮主逃出來。”

不安的感覺在心底流竄。

心仿佛隨時都會跳出胸膛。

“那他呢——他去哪裏了?”

水鏡慘然一笑,三分滄桑七分悲涼:“差不多已經一年了。”說到這裏,她輕輕歎了一口氣,又繼續說道,“那個東西在你的手上,你再看看,就明白……為什麼了。”

說到“明白”二字的時候,她的聲音明顯抖了一下。

我連忙追問:“那個東西?什麼東西?”

水鏡臉上的笑容慢慢凝固。

細長的眼睛漸合起來。

不過多時,嘴角流出一絲鮮血。

我睜大眼,順著她的嘴角往下看去——

不知何時,她已經將一把小匕首捅入了自己的小腹。

“水鏡姐——!!”

我痛苦地撕吼,伸手去接她,卻被她推了開去。

秋風鳴桑條。

水鏡的長發在空中劃出一道孤寂的弧線。

她倒在地上,安然地閉上了眼睛。

我腳下一個踉蹌,後退了兩步。

看著水鏡寧靜地睡去。

遠處不知何處簫聲響起,一曲煙波渺。

也不知過了多久。

我抬起頭,目光慢慢掃過周圍的人。他們的神情各不相同,可都帶著明顯的鄙夷和不屑。隻有花遺劍奇*書$網收集整理,皺著眉,別過了臉。

我站起來,走到花遺劍麵前。

花遺劍歎息一聲。

眼角的蝴蝶黯然失色。

懷中的琥珀和瓊觴早已被體溫暖熱。

“花大哥,我想請你幫個忙。”

花遺劍點點頭。

我拿出瓊觴,放在了他的手中。

“我聽人說,零陵城後有幾座山,山後是一片海。海邊有一座小屋。我聽說溫采的墳墓在那裏。把這個瓊觴磨成灰,灑在他的墳頭。”

花遺劍接過瓊觴,將它緊緊握在手中,又點了點頭。

我抱起奉紫,倏然衝出人群,來到了後院。

一個小的池塘。

澄鮮淨綠表裏光。

我擦了擦手中的汗液,拿出了懷中的琥珀。走到池塘邊,將琥珀泡了進去。水漸漸發熱,琥珀上方泛出了金色的字。

奉紫睜大了眼睛看著我。

先是蓮神九式的招式進階解釋。

一一顯過後,水麵緩緩浮出幾行銀色的字——

修煉此功須無情無義,方可練至頂重。

一旦自察動情,武功漸弱。

後至雙性合一,趨於無敵化,終成蓮翼。

自修成之日,及至一年之後,命數歸結。

看到後麵四個字的時候,我的頭嗡的一聲響,然後什麼都不知道了。

晚風微動,淨掃天地。

一勾新月照澄灣。

奉紫睡了。

睡著的時候,還緊緊抱著一個枕頭。神情安然,呼吸均勻而平穩。眉心的美人痣嫣紅如凝梅,讓她看去柔和了許多。

我坐在床沿,輕輕理了理她的頭發。

去年深秋,重蓮已經雙姓合一了。

看到琥珀上的字以後,立刻就想往重火宮趕去,可一直到了晚上我都沒有動身。

如果我去的時候,他們告訴我,他已經不在了……

我開始感到害怕。

重蓮說,等我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等我想起了所有的事,不用他說,我也會離開。他說,蜉蝣的生命極短,朝生暮死,曇花一現。

他還說,他恨自己出生在這個世界上。

我不知那時他是否就預知了自己的未來。

我從來都隻想著要殺他,卻沒想過如果他死了,一切將會變成什麼樣。

如果他死了。

如果他死了……

突然覺得無法呼吸。

走出門去,長長吸了一口氣,卻無法阻止自己繼續想下去。

風獵獵,經樹葉飄颻。

深院靜,小庭空。

握住拳頭,緊閉雙眼。

說什麼要替軒鳳哥報仇,說什麼恨他,巴不得他死。到頭來,他生死未卜,才知道自己錯得太徹底。除了傷害,什麼也沒留下。

衝回房間,收拾好了東西,小心翼翼地抱起熟睡中的奉紫。

走到庭院外,輕輕躍上屋簷,翻出牆去。

我不想讓自己後悔。

無論他是生是死,我都一定要見他最後一麵。

帶上奉紫,速度要慢上許多。

一路上借著稀飯米粥給她喝,算是填飽了肚子。

經過一家小城鎮的時候,看到了讓我久久難以忘懷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