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三章 花容天下(2 / 3)

城邊有一條小溪。

溪邊擺了幾張竹椅竹桌。

桌上放了幾碗稀飯。

一個孕婦和一個老年婦女正坐在椅子上,懶洋洋地曬著太陽。孕婦的手時時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輕輕撫摸。

老婦坐在她的身邊,用蒲扇扇了扇風。

“哎,我也是這麼過來的,生個孩子真像是去鬼門關溜達一圈再回來。不過你不用擔心,婆婆一定會給你請最好的穩婆。你這段時間就不要走動太多,免得動了胎氣。”

那孕婦溫柔地笑了一下。

“謝謝婆婆,我已經很享福了。可憐了於嫂……”

“哎,她這運氣也太不好了,剛懷上孩子就死了丈夫。還好她公公婆婆都在,否則真不知道她接下來幾個月該怎麼過下去。””

孕婦道:“也不能這麼說,若是沒有丈夫的支撐,誰有勇氣把孩子生下來啊。”

我朝他們走去,指了指桌上的碗。

“這位婆婆,請問我能借你們的粥給孩子補補水嗎?”

“沒問題。”老婦看了看奉紫,“這是你的孩子?”

我點點頭,舀了一勺粥喂入奉紫的口中。

奉紫眨了眨大眼睛,乖乖地將那些粥喝下去,一邊喝眼睛還一邊彎了起來,一直盯著我笑,喉中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老婦摸了摸兒媳婦的肚子,漫不經心地問:“孩子的娘親呢?”

動作略微遲疑了一下。

“他……他在家。我這就是帶女兒回去找他的。”

奉紫伸出小手抓住我的手,將剩下的粥灌了進去。

老婦點點頭,又搖了搖蒲扇。

“應該是在坐月子吧。坐月子也辛苦啊,稍微一個不注意身子就廢掉了。當相公的千萬不要讓娘子受凍了,否則下半輩子就不好過了。”

腦中忽然浮現出一幅畫麵。

漫天飛雪中,我的刀狠狠地插入了重蓮的後背。

他看著我的眼神,寂寞而又脆弱。

我緊緊皺著眉,細心地喂了奉紫第二口,眼眶漸漸模糊。

又是照顧孩子又是趕路的日子真的不好過。

抵達重火境的時候已是初秋。

遍地落葉,滿山楓紅。

走在地上,都會有沙沙的聲音響起。

我摸了摸自己的衣兜,找到了一袋細粉。走到了紫藤林中間偏西的地方灑了出來,樹林上空的霧氣漸漸散去,www奇Qisuu書網一條小道呈現出來。

我朝裏麵飛速走去。

白色樓宇於數重花內起,如雪國一般。

清溪樓環繞,水澹澹兮生煙。

隻是樓宇間不再有燈火,石回橋上不再有侍女。

走進了嘉蓮殿。

空空如也。

什麼人也沒有。

甚至連稍微值錢的東西都被搬走了。

我抱住奉紫的手已經開始發抖,左顧右盼了半晌,仍不見半個人影,最後隻有大聲喊道:“有沒有人啊?人都去哪裏了?”

然而隻有餘音寥寥。

陣陣回蕩。

“重蓮!重蓮!”

“重蓮!你去哪裏了!”

同樣的聲音不斷重複著。

“蓮……你去哪裏了……”

從頭到尾卻隻有我一個人。

我泄氣地坐在了地上,已經不敢往下去想。

身後漸漸傳來了腳步聲,隨著一個洪亮的聲音響了起來——

“林宇凰,你果然出賣我們了!”

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轉頭,嚇得立刻站了起來。

靈劍山莊和另外幾個門派的人都到齊了。

樓七指歎了口氣,搖搖頭。

樓彥紅朝我走了一步。

“上次看到你和水鏡講話我們就知道你肯定有問題。沒想到你還真的偷偷溜出來了,要不是我發現苗頭,怕是大家都給你害死了!你說,重火宮的人都去哪裏了?!”

我已經沒有心思去思考別的事了。

重蓮不在這裏。

他不在這裏。

那他會去哪了……

他一定在心蓮閣,他一定在那裏!

我朝門口衝去,卻被樓彥紅拽了回來:“想跑?沒那麼容易!”

我狠狠甩開他的手,怒罵道:“你他媽放開我!!”

“林宇凰!我對你一再忍讓,你就真把自己當回事了!”這聲音不是樓彥紅說的,而是樓七指,“現在你總得給大家一個交代!”

所有人都在盯著我。

我慢慢搖了搖頭。

越來越用力。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樓彥紅使勁推了我一把——

“你想騙誰啊你?!”

我沒有防備,腳下一個不穩,退了一步。

正準備開口解釋,又有一個人開口講話了:“不要再找了,你們找不到宮主的。”聲音蒼老已極。回頭一看,竟是重火宮四大長老之一的溫孤東泰。

溫孤東泰步履蹉跎地走過來,十分驚愕地看著我。

“林公子,你……沒有死。”

“不要說這個了,他……他……”

話已說不下去。

溫孤東泰恢複了平靜,一字一句道:“哎,你就算活著,也救不了他。你應該知道宮主練了《蓮神九式》,是不可以動情的。”

我的身體已經開始劇烈顫抖。

“不可能的,不可能啊!還沒到一年,不可能!!”

“的確沒有到一年,但是他以為你死了。”溫孤東泰歎息一聲,“奉紫出生的那一個晚上,宮主就在心蓮閣自盡了。”

樓七指雍容一笑,道:“堂堂重火宮宮主會自殺?溫孤長老,莫要把在下當傻瓜。”

溫孤東泰不動聲色地看著他。

“倘若宮主還在,諸位此刻已經變成一堆屍體了。”

這話說得雲淡風清,但是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唯獨樓彥紅譏諷道:“就憑他一個人?殺我們全部?長老,你看看來的都是些什麼人。”

溫孤東泰捋了捋胡須。

“坐井觀天。”

樓彥紅先是一愣,隨後臉就氣得通紅。

“是你目中無人!小心我砍了你!”

溫孤東泰大笑:“哈哈哈哈哈……反正沒了宮主,重火宮也毀了。現在老朽就爛命一條,你們這群真正的敗類若想要,就拿去罷。”

“那我就成全你!”

樓彥紅抽出寶劍,朝溫孤東泰刺去——

當!

劍被彈了回來。

樓七指握住劍柄,將樓彥紅的劍撥回去,搖了搖頭,對溫孤東泰道:“溫孤長老,你們宮主怎麼自殺的?”

溫孤長老歎了一口氣。

“鶴頂紅。一杯下去,半盞茶的功夫就去了。”

鶴頂紅。

我用力抱住奉紫。

懷中的嬰孩疼得哼唧起來。

樓七指沉默了。

“重蓮為何要自殺?” 樓彥紅看了我一眼,“難道就因為這小子?你別和我開玩笑了。他是什麼人全天下都知道。”

溫孤東泰一臉漠然。

“恕老朽不能交代。你們愛殺便殺。”

樓七指的臉色變得陰沉。

眼中有興奮的光芒在閃動。

“既然重蓮已死,我們這就把重火宮給夷為平地!”說完,從腰間抽出長劍,高高舉起。身後的人紛紛響應號召,跟著取出了武器。

刀聲劍聲在密閉的大殿內響起。

刀光劍光閃爍著冰寒凜冽的光。

溫孤東泰緊緊閉上模糊的老眼,眉頭深蹙。

樓七指將長劍指向了溫孤東泰。

“溫孤長老,真是對不住了,要拿你開刀。”

溫孤東泰又長歎一聲,搖了搖頭。

溫孤東泰年紀大了,用疾速的招式幾乎是百發百中。果然樓七指的眼睛一眯,手腕用力,劍在空中飛速旋轉了一圈——

靈空劍法!

全天下最快的劍法就是這一式。

溫孤東泰也沒想閃躲,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就在這個時候——

金銀交錯的光芒擦破了空氣,在空中劃過一道尖銳的聲響,直撞擊在了即將刺入溫孤東泰咽喉的長劍上!

當——吭!

長劍倏然落地。

人們的目光都投到了我的身上。

我抱著奉紫,輕輕一躍,踩著樓彥紅的肩膀,足下踏過幾個人的頭,身形一轉,伸手接住了自己扔出的凰羽刀,插入刀鞘。

刀柄上還殘留著方才緊握的溫度。

白羽在靜謐的空氣中飄揚。

樓七指猛然回頭,詫異地看著我。

奉紫害怕地往我身上靠了靠,小小的臉抬了起來,美人痣如綴紅玉。

我抱住她的手用力了些,將她摟在了自己的懷中。

“樓莊主,請你離開!”

聲音很大,可是底氣不足。

重蓮,重蓮,重蓮……

樓七指撿起長劍,劍鋒慢慢指向我:“林宇凰,出賣大家的下場,你是知道的。樓某人現在就在這裏除掉你這個叛徒——!”

他的手指撫過劍鋒。

徒然間,身子一屈,長劍從右上方斜劃下來!

我仰頭一閃,躲過了他的攻擊。

誰知他收劍後,左手手肘又回旋擊向我,我騰出抱住奉紫的手——

邦!

兩個關節砰然相撞!

兩個人都倒退了一步。

我的手肘被撞得隱隱生疼,但未忘抬腳,急速踢向他持劍的手。

連續兩次被擊落武器,樓七指的臉上是紅一陣白一陣的:“怎麼可能……林宇凰,你說,你是不是練了什麼邪功?!”

我雙手抱住餘驚未定的奉紫,沒有說話。

嘉蓮殿內突然變得十分空曠。

寧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到。

樓彥紅連忙轉過頭,對眾人吼道:“殺了這個叛徒!殺了他!殺了他!!”

許久。

人群中依舊沒人說話。

我暗運內力,踏過眾人的肩膀,飛出大殿。

葉殘敗,風蕭索。

我站在大殿正對的巨大石獅上,從懷中掏出一個手卷,高高舉了起來:“不管重蓮在哪裏,你們想要的無非就是這本《蓮神九式》。”

人們一起換過頭來看著我,目光停留在了我的手上。

涼風鼓起了我的衣襟,身上一陣冰涼。

我足下一點,騰於高空。

鴻鵠翱翔在灰暗的蒼穹。

心中隻剩下了一片無邊無際的空曠。

說什麼思念雪芝。

如今就算有人告訴我雪芝已死,我也不會再難過了。

沒有了重蓮。

還剩下什麼了。

我深吸一口氣,將那手卷朝山下扔去——

“要攻打重火宮,你們死傷一定慘重,但是如果現在下山,你們將得到全天下最強的武功秘籍,變成‘蓮翼’的主人,真真正正的——武霸天下!”

所有人都怔住了。

樓彥紅激動地衝出人群,卻被樓七指拉住了。

“兒子,不要中計了!如果是真的《蓮神九式》,他會舍得扔嗎?!”

樓彥紅甩開了他的手。

“不要,爹,讓我去看看,或許是真的啊!”

樓七指想再抓住他,卻沒有攔住。

樓七指的臉色一沉,抽出長劍,往樓彥紅身上狠狠刺去!

我用手遮住了奉紫的眼睛。

樓彥紅悶哼一聲。

他低頭看了看從後背捅穿到前胸的劍鋒。

染滿鮮血的劍鋒。

樓七指嚇得手上一抖,連退兩步,睜大眼睛看了看周圍的人:“不怪我,不是我殺的。不是,不是啊……他不是我殺的……”

沒有人理他。

所有人都朝我扔了手卷的地方跑去。

樓七指看了看仍掛在劍鋒上的樓彥紅,顫聲道:“不是我,不是我……”

一邊說,一邊用力抽出了長劍——

“啊——!!”

樓彥紅的慘叫聲刺傷了人的耳膜,轟然倒地。

他費力地抬起頭,一字一句道:“爹……你竟然……殺……”

話沒說完,已然斷氣。

樓七指用袖子擦了擦沾滿血珠的長劍,一邊不斷往前跑:“不是我殺的,是你要和我搶的,不是我殺的,不是,不是……”

他一邊重複著同樣的話,一邊拔劍濫殺著在前麵奔跑的人,漸漸消失在暮色中。

大片血花染紅了雪白的地麵。

我惡心地別開頭,捂著奉紫的眼睛,走回了嘉蓮殿。

溫孤東泰孑然獨立於空曠的大殿,眼裏寫滿了疲憊和滄桑。

我朝他走了兩步。

“溫孤長老,蓮沒有喝鶴頂紅,對不對。”

“奉紫還沒出生前,他就已經聽說有人會殺到重火宮,當時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所以將所有人都遣散,並且把兩個孩子的性命托付給了水鏡和海棠。”

鼻子開始發酸。

我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可是眼眶依然在發燙。

“他還像奉紫這麼大點的時候我就看著他,這孩子從小到大從來沒有真正開心地笑過。我一直以為你可以改變一切,終究是大錯特錯。”

溫孤東泰的眼中亦是一片潮濕。

“宮主的致命弱點在頸間的蓮花圖騰上。隻要你對著那裏狠狠擊一拳,必定丟掉性命。”他擦了擦自己的眼角,“他用一把半尺長的鋼針紮入了頸項。”

西風興,秋夜長,月冷霜華凝。

兩壺辛辣的燒刀子。

兩隻空壇子。

我和溫孤長老坐在嘉蓮殿的台階上,聊了一個晚上。突然發現重火宮的長老都愛和人說故事,而且都是很多年前的破事。聽了一宿,沒聽出點味,隻覺得心裏發酸。

得從二十多年開始說起。

重火宮老老宮主重某某死了,兒子重甄上台當老大。

重甄接管重火宮後,很快就得了個稱號,紅玉宮主。

紅玉,象征尊嚴,熱情,豪邁,愛情。

重甄一個人擁有前三種特征,這名字自然是當之無愧。

隻要聽過重火宮的人,就一定知道重甄。隻要聽過重甄名字的人,就一定知道這人是個地地道道的武癡。

重甄的一生都在盲目追求至高無上武學秘籍。

為武生,為武死。

重甄的相貌和武功已不用多說,他對人熱情大方的態度才是人們讚不絕口的地方。可惜如此一個優秀的男子,已近而立之年都看不上任何女人。

薛紅的出現徹底打亂了他的生活。

一個風情萬種的女人。

一個風情萬種又擁有絕世容貌的女人。

不似別的女子那樣故作嬌羞,絕對服從,薛紅行事灑脫自如,有自己的一套原則,或者說,是有些自以為是。

江湖上的人都說,薛紅是美女,更是蕩婦。

與無數男人有染,卻從不交出真心。

可是重甄就這麼摔進去了。

沒有心思習武看書,整天就隻想看著她。

憑著自己在武林中的地位,把薛紅弄進了重火宮,不顧別人的反對,硬把她提成了重火宮的護法之一。

薛紅說,重甄宮主,你待我不薄,我願意生孩子,可我還是會走。

並刀如水,吳鹽勝雪,纖指破新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