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淮占郴認識那麼久,李世民從來都很佩服他的冷靜和理性。在他眼裏,淮占郴是一個無論何時都能保持冷靜的人,即便是當時在大興宮被凝如當眾“出賣”,他也不曾衝動過,反而比平日更加冷靜,連後來的帶兵都出色了許多。
但今日,李世民明顯感覺到淮占郴不顧一切想要維護凝如的衝動。他明白這一次的重逢對淮占郴以為著什麼,可兒女情長從來都與家國大事格格不入。
當年,烏江邊的楚霸王項羽不得不斬斷多年來與虞姬的情分,如今,攻占洛陽的戰爭迫在眉睫,因為一個女人而放棄大好形勢,將多年來虛心積攢的戰局棄之不顧,任誰都不能輕易答應這樣的結局。
“為了這場決戰,你費了多少心血我不必重複,所有人都知道,洛陽是因為你的步步緊逼才成了孤城。如今,勝利唾手可得,隻需率兵度過運河,一切就可如你我所願,重新回到正軌。
可偏偏在這個時候,你因為一個女人感情用事起來,連戰機從眼前流過都無動於衷。你這樣做,考慮過出生入死的兄弟嗎?考慮過李家軍的未來?考慮過廟堂大局、天下大勢嗎?!”
淮占郴默然聽著李世民的教誨,心中不由自主地回答著他的質問。
這麼多年,戰場上的腥風血雨早就練就了淮占郴的決心和鬥誌。於他而言,推翻腐朽的大隋統治,讓人間世道重新回到正軌是他和李世民共同的願望,也是他人生最高的誌向和夢想。
為了這個夢想,他可以麵不改色地與戰場上的修羅對抗,可以心懷虔誠地與士兵們結成摯友,也能徹夜謀劃戰局,為洛陽城最後的淪陷做周全的部署。
然而,戰爭終究不能成為人生的常態。哪一天,真的如他所願,李家軍攻下洛陽城、推翻大隋朝之後,他的人生又將何去何從呢?
如果說建功立業是淮占郴曾經的夢想,那麼,如今的他寧可將觸手可及的功績拱手相讓,也要守住自己和凝如薄如蟬翼的緣分。畢竟,功成名就後,縱有廣廈萬間、良田千頃,沒有思念的人陪伴,日子也算不得圓滿。
而這,正是淮占郴堅決到底最根本的原因。
原以為放棄功名利祿很艱難,卻不想,情到深處的時候,這些身外之物竟不如心間的悸動。
淮占郴緩緩抬起雙眼,定定看著李世民的眼睛,莞爾一笑道:“為了凝兒,便是一意孤行,也值得了。”
李世民沒想到淮占郴這般答複自己的勸說,無奈地搖了搖頭,還是張口做了最後的爭取。
“占郴,你是明白人,‘紅顏禍水’這四個字不用我提醒,你也明白是什麼意思。身為男人,愛美人無可厚非,但你是軍隊的統帥,江山社稷才是你最先要考慮的東西。
曆朝曆代,但凡過不了美人關的將帥都沒有好下場,你執迷不悟,難道不怕自己也同他們一樣,陷入漩渦,不能自拔嗎?”
淮占郴曉得李世民把話說得這麼重為的是讓自己清醒過來,但身心全然被凝如占去的他卻知道李世民同旁人一樣,看不清自己這份情誼的本質。
“旁人都以為我被美色誘惑才對放不下凝兒,卻不明白於我而言,她對我的恩情才是我執迷不悔的理由。我淮占郴立於世上二十六年,除了身體發膚,受之父母,真正支撐我在這艱難世道裏活下來的卻是凝兒的關懷與愛意。
當年,我被處置到永濟渠做勞工,凝兒不顧身份有別,風雨無地前往河渠上看望我。後來,我被發配到高麗戰場,又是她,不顧世俗眼光,執意與我的牌位成親,替我照顧雙親,連我父母的喪失都是她一手操辦的。
我身處江淮困境,她獻出自己換來朝廷大赦天下的旨意;大興宮重逢,她將我推出宮門,讓我不至陷入奸人圈套;為保江都刺殺計策成功,她隻身護住阿娜瑰,事情敗露,她更是冒險從宇文化及手中解救了阿娜瑰,除去你我受牽連的隱患。
這些事情,樁樁件件,無一例外地可在我胸口這顆死而複生的心上。門外的士兵將她看做煬帝的嬪妃,可在我心裏,她卻是為我付出一生的恩人。
你們可以忘了她在江都為李家軍所作的一切,我卻不能忘了她為我做出的犧牲。若我為了自己的功績,將她送上斷頭台,那我不就是忘恩負義的小人,便是我帶著弟兄們推翻了黑白顛倒的世道,又有什麼價值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