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一個比他小十歲的孩子發出譏嘲,承王卻笑的毫不介意。
他都已經成為泥淖中的螻蟻了,人人都能踩上幾腳,誰又能規定孩子不能呢?
邱博又道:“想來,也沒人願意和傻子,和瘋子過多計較。”
承王怔了怔,再抬眼時,便見那小小少年,拎著手上空了的食盒出了天牢。
他這一天內見了邱博,又見了求元真人,二人都在他麵前指了一條生路。
就算他真是個傻子,也該知道,這路該怎麼選。
三天後,誠安帝駕崩了。
誠安帝死的十分突然,畢竟,在他臨死的前一天百官還見過他。
他不光比之前瘦削很多,精神瞧著也恍恍惚惚,朝臣幾次慷慨陳詞,他都聽的不太專心,直到內監喚了好幾遍,才如夢初醒。
醒悟過來之後,他又去問身邊人:“太子和承王,怎麼看?”
滿朝文武皆噤聲,如今,一個死了,一個被關押在天牢,怎能不讓人唏噓。
誠安帝似也是醒過來了,知道兩個最器重的兒子都不在身邊,渾濁的雙目藏著悲戚之色。
不過好在有新太子了,眾人連忙將八皇子好一番誇讚,隻是新太子年紀太小尚未參政,假以時日,定不會輸給他那兩個哥哥,成為大斉的希望!
誠安帝有些心力交瘁,便又道:“朕也沒什麼心思坐在這裏了,其他事,你們便往朝聞殿去,和國師大人商……”
眾人再次噤聲:國師大人也走了啊!
“罷罷罷!”一國之君起身,拒絕了內監的攙扶,快步離開。
哪怕他走的時候,眾人也沒察覺出什麼異樣,除了瞧著有些傷心,有些恍惚,但也絕對不是病入膏肓的模樣。
更何況,有老國師在,就算病成皇後那般,也一時半會死不了的。
誰都沒往這方麵想,也都沒去在意。
但他,確確實實的,駕崩了。
邱玉嘉人在司天監,第一時間知道了這個消息。
司天監的蕭修以為自己聽錯了,一路跑著奔向了誠安帝的寢殿,甚至還跑掉了一隻靴子。
而邱玉嘉更是得了便利,也跟去見證了第一現場。
生離死別的現場往往是悲慟絕望的,從東宮趕來的太子趙瑞,哭天搶地的呼喊著父皇的名字,欲要往寢殿之內撲,卻被幾個年長的內監攔了個結結實實。
“太子殿下不能進去啊!”
“皇上……皇上……殿下還是不要見的好!”
“父皇!讓我進去!父皇!”小太子哭的喉嚨嘶啞起來:“母後去時不讓我見!如今父皇也不讓我見了嗎!走開!都走開!讓我進去!父皇!!”
蕭修急的直哆嗦:“這,這,這到底怎麼回事?陛下真的?”
禦前伺候的內監被嚇的直哆嗦,跪在地上一邊點頭一邊說道:“太,太可怕了,奴才都被嚇壞了……”
“大哥!”邱玉嘉正發呆呢,冷不丁被五弟拽了一把,他瞬間清醒過來,額上滴下冷汗。
“大哥能帶殿下進去嗎!”
皇上駕崩,哪有太子不能見的道理?
但禦前太監卻直搖頭:“還是等陛下入殮之後再見吧,太可怕了,太子殿下年齡又小……”
蕭修不敢耽擱,快步入內,他是司天監的人,入殮這種事情本就要司天監查看方位時辰,與禮部和太醫一同執行的。
“他已經不小了!他是儲君!”邱玉嘉說完,便快步上前,一把抓住趙瑞的手腕,推開那些攔路的太監,將哭的眼淚鼻涕糊一臉的太子殿下拉入了誠安帝的寢殿。
殿中哭聲一片,內監宮女正跪在外頭。
蕭修前腳剛踏入內室,後腳又趕緊出來了,臉色蒼白。
“太子殿下怕嗎?”邱玉嘉蹲下看他:“人死後,確實有些可怕的。”
太子哭的上氣不接下氣,一時也無法回他。
隻聽邱玉嘉又道:“那是你爹,沒什麼可怕的,無論他變成什麼樣子,他也依舊掛念著自己的孩子。”
言罷,便拉著太子的手繞過玉屏進了內室。
霎時,衝天的腥臭之氣撲麵而來,邱家大少的瞳仁驟然一縮,下意識要去捂太子的眼睛,但到底還是沒做。
隻見誠安帝上半身抵在地上,下半身卻依舊掛在龍床之上。
明黃的絲緞睡袍被濃黑的血水泡了個濕透,這血水不光顏色跟平常見的不同,就連味道都要更重一些。
像仲夏時節太陽底下曬了兩三天的豬血,臭氣熏天。
他原本一直不太大的眼睛,卻在此刻瞪的銅鈴一般,七竅流血,因為倒立的關係,血也悉數流進發中。
除此之外,裸露在外的脖頸手臂似被利刃劃過,傷痕累累。
在他右手中,攥著一把沾血的凶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