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她拿著病例單來找我的時候,我正在靠在病床上工作,她期期艾艾的挪過來,告訴我她有家族遺傳性硬化症。
我當時就愣住了。
在我有限的醫學知識儲備裏,這種病幾乎屬於不治之症,少數患者幾年之內就會死亡,我雖然知道她身體弱,但是卻不知道已經弱到這個地步。
她似乎已經適應了這種詫異又痛惜的目光,穩穩當當的在我麵前娓娓道來。
她說,“我第一次發病是在十歲,當時就是很正常在操場上跳皮筋,本來都好好的,忽然就摔在地上起不來了,我也是那個時候才知道我有這個病的,也是那時候才知道媽媽不是我親生媽媽。”她說這些話的時候,麵容上有淡淡的憂愁,那感覺就像是係不好鞋帶的孩子陷入了某種困擾之中。
“我當時就想,既然我有這個病,那為什麼爸爸媽媽還要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呢?斬斷這個疾病的鏈條不好嗎?為什麼要一代一代的這麼折磨下去呢?
“但是我爸爸當時就趴在我的病床旁,當我四歲孩子一樣,給我講了一個好不負責任的雞湯故事,他說好幾百年前英國也有一對很相愛的夫妻,那個妻子也有這樣的病,但是夫妻倆還是勇敢的決定誕下後代。他們一共生下了三個女兒,雖然這三個女孩兒壽命都不長,但這三個女兒都成了很厲害的作家,她們的作品你也都看過的,他們的大女兒寫了《簡愛》,二女兒寫了《呼嘯山莊》,三女兒寫了《艾格尼絲?格雷》,所以曉倩你看,每個生命都有來到這個世界的權利對不對,每個生命都可以很有意義,無論她們活多久……”
初曉倩說到這時,忽然哽咽。
她咬著嘴唇,用手輕輕蓋住了眼睛,我不敢說話,等她吸了好一會兒氣才把眼淚憋回去,然後繼續道,“我爸爸媽媽的確沒有征詢我的意見就把我帶到這個世上,但是如果我有選擇權的話,有人提前問我願不願意的話,我一定會說我願意啊,我願意用二十幾年的時間看看這個世界,我願意來人間轉上這麼一圈,做想做的事,見想有趣的人,我也希望自己能像所有女孩那樣有個孩子,在有限的時間裏陪他長大,告訴他這個世界很不錯,很值得到此一遊。”
我也說不清她哪裏打動了我,但是我的確開始考慮她的建議。
我說,你這樣懷孕初叔初嬸不會同意吧?
她為難的點點頭,求我在她父母麵前替她遮掩。
我想了想,試探的問她要不要假裝先結個婚,也好讓她安心懷胎生產。其實我當時是有我自己私心的,我爹媽催婚已經到了無所不用其極的地步,我覺得能擋一陣也是好的。
初曉倩考慮了一下,說,那等我生完孩子,恐怕要麻煩你做一下拋妻棄子的渣男了。
我們並沒有上過床。
說實話,她長得太小了,跟小定一樣,我總覺得跟她戀愛是在戀童,畫麵想都不敢想。
好在她也沒打算跟我上床,很直接的跟我說你給我個精子就成。
她體質太差,連生理周期都不準。為了增加受孕成功率,我倆的精子卵子都是體外培育受精,然後再植入她子宮內的。這項技術其實國內有關衛生部門也能做,隻是國內麻煩,說什麼違反倫理問題和相關法律,所以我倆決定瞞著親朋避走國外。
當時雙方父母都以為我們好事將近,是去國外度蜜月,誰能想著真的隻是單純的造孩子。
她從醫療室裏出來的時候,額頭上還掛著冷汗,她朝我開玩笑,哥,你說咱倆搞這個代孕太不標準了,你提供精子我還不給你錢,我懷孕也還沒有工資。
我還是有些心疼的,她那麼小,就做了這樣的決定。
我說,你放心,他長大了我會供他衣食無憂。
她卻輕輕的蹙了下眉,說,那將來你那位回來,你不可以跟我搶孩子。
我憂慮的看她,其實那時候我也不知道我的阿慈會不會回來。
五月初,雖然早有察覺風向不對,但是我還真的沒有想到他們連個招呼都不打的,在高速上直接扣了我的車,把我關了拘留。並且他們明顯跳過了初叔,以至於我一點風聲都沒有聽到。
事情來得突然,等我出來的時候已經過了二十天,當天晚上我跟著我爸去初叔家吃飯,我說我打算去幫忙救市,飯桌上反應一致,除了我爸沒人支持,初叔尤其反對。
其實我當時已經下定決心,隻是有點沒信心而已。
那天走的時候,我大概是隨口問了一遍初曉倩的想法吧,那孩子忽然亂七八糟的說了很多,我估計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說什麼,但是有一句倒很觸動我,她說,我雖然學習不好但也聽過一句話:位卑不敢忘國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