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司南(1 / 3)

我叫司南。

在我未曾遇見惜兒前,對我而言,世上最親的人隻有兩個:師父和師兄。

很小的時候我便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師父告訴我,我的父親司瀾海,曾經的武林盟主。我的母親秦依,羅縵宮的宮主。母親生下我後失足跌下山崖,師父將尚在繈褓中的我帶回山穀。緊接著,父親娶了母親的師妹。

“母親為何會掉下山崖?”即使從未見過那個稱之為“母親”的女子,我還是能感覺到心裏有一絲難過的情緒滋生而出。

“我能告訴你的隻有這些,如果想知道真相,等你長大以後,自己出穀去尋找吧。”師父沒有再多說什麼,隻是看我的目光中多了一分憐惜,還有,隱約可見的遺憾。

師兄叫落雲,比我大兩歲。身世卻比我更淒慘可憐。本是尤國郡王之子,尚在母妃腹中時,便被府內丫鬟下毒,差點一屍兩命,幸而師祖路過,保住一命,出生後,卻無法說話。三歲時,便目睹全家被惡人殘忍殺害,自己被母親緊緊護在身體下麵,才得以存活下來,並被師父抱回穀中。師父視他如親生孩子,為他更名為落雲,並教他習武。他性勤,又良善,故而對我這個後來者十分照顧,待我如同親弟弟一般,我亦十分喜歡他。

在我尚無法離開落雲穀之前,我甚至無法得知這個穀的地理位置,也不知道外麵的世界究竟是怎樣的,但是穀中優美宜人的景色卻毋庸置疑。山穀的每一處都種植著各色的花草,無論處在哪一個季節,視野中總是充斥著豔麗的顏色,以及飄在鼻尖的清幽。而大多數的花草,卻都是珍貴的藥物,我們師徒三人的日常生活開支來源,也依靠於此。師父在教我和師兄習武的同時,亦教給我們醫藥之道。

十歲那年,我第一次有了出穀的想法。而這個想法,卻是來自於我無意中得知的一個消息,一個關於羅縵宮與落雲穀關係的消息。那日,師父離開山穀,在臨走之前,告訴我們他此去需要三五天,讓我們不要鬆懈練武。我如同往常一般去穀中的小木屋中看書,那裏收藏著無數的書籍,囊括了天文地理,人文常識,從曆史到養生,甚至還有各派的武功心法。我在翻閱時,一本完全沒有封麵的書籍吸引了我,紙張很是老舊,甚至開始泛黃,想來,已經過了不知多少的年歲。我小心翼翼的翻開,一行行的字跡卻直直撞進我的心裏。上麵記載著羅縵宮的第一任宮主便是師祖的妻子,羅縵宮的心法亦是從師門傳出。合上書,我忽然憶起那個未曾謀麵的母親,心中猜想著她究竟是怎樣一個女子呢?溫柔賢惠?亦或是有著絕色姿容?可是無論我如何在腦海中描摹著這樣一個女子,卻始終掙脫不開那一句類似於詛咒的話語:你母親在生下你後跌落山崖,兩年之後,你父親娶了她的師妹。我的母親與父親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我更加想知道,父親是否知道我這樣一個存在。我不敢告訴師兄想要出穀的想法,我知道他定然不會準許,所以那晚,待他熟睡之後,我悄悄沿著師父每一次離開時的道路行走,用了兩個時辰,卻始終無法走出同一個地方,我才明白,穀的出口是一個陣法,師父不打算讓我離開。

有些狼狽的回到房間,師兄依然在熟睡,我卻無法入眠,那種想要離開的想法更為強烈,一直盤桓在腦海中,無法散去。

之後,我開始拚命的學習,不隻是陣法,還有武功,以及醫藥。兩年之後,終於第一次離穀,見到了外麵的世界。

心裏有著恐慌,還有抑製不住的雀躍,當我得知司府就在城中時,那些複雜的情緒第一次出現。我偷偷潛入府中,想要親眼看看那個被稱之為“父親”的男人。可是,見到他的同時,我亦見到了另外兩個人,他的妻子和兒子。一家人的幸福場麵對我而言卻分外遙遠,尤其是我無法定義自己的位置,在這個陌生的家裏,我究竟算什麼呢?那種辛酸的感覺噴湧而出,那天,我躲在牆角淚流滿麵,卻不知道,淚水是因為我自己,還是我那個早已離世的母親。

隻在城中待了一天,我便匆匆回穀。師父知道我私自離開,卻沒有任何責怪於我的話語。從那之後,我再也沒有生出過想要出穀的想法。

再次離開落雲穀,卻是因師父的要求。

“你們兩個都已經長大,在穀中生活的十幾年雖然平靜安穩,卻也單調乏味,是時候去外麵的世界看一看,增長一些見識,用我所教的醫術去行醫救人。憑你們的武功,江湖上應該也很難有人能輕易傷害到你們。”

出穀之後,我與落雲師兄分開行走,途中亦聽到關於二十年前的種種事跡,包括羅縵宮宮主秦依。

即使親耳聽到,我卻依然不相信那些現在正被津津樂道的往事。我沒有見過母親,但心底裏卻自行勾勒過那個女子的輪廓,甚至是一言一行。若她仍在世上,定然也會如其他母親一般,溫柔的笑著,愛憐的看著我吧。

茶棚裏,他們說母親偷了司家的秘籍,逃跑時不慎跌落山崖而死。那個滿臉橫肉的漢子臉上掛著猥瑣的笑容,連聲說著可惜了那樣美麗的一個人兒,我隻覺心中一股怒氣衝天而起,揮手疾速襲去,隻一下,那些人紛紛倒在地上哀聲痛呼,再也不敢提起那個名字。

我遵從師父的意願,一路上行醫救人。路過漁村時,發現那裏的村民都染上了一種瘟疫,看著荒涼而沉寂的小鎮,心裏劃過一絲悲涼,於是決定留下來。在離村子不遠處蓋了一座小小的木屋,每日研製著治病的藥方,終於,在河邊找到了一種藥草,讓村民們服食後,成功的治好了他們的疾病。那是一群善良熱情的人民,因我救了他們,待我如同高高在上的人一般,每日裏為我送吃食,甚至還不停地邀請我留在村中。我拒絕了,那個因為簡單的小事便會快樂一整天的地方並不適合我。我在心裏明白自己是一個怎樣的人,並不如同他們看到的一般溫和,那樣溫柔的笑著,隻是我不知道要以何種表情來麵對這個複雜而陌生的世界,唯有笑,能夠掩飾自己的情緒。也唯有繼續行走,才能抑製住心裏愈發瘋狂生長的冷淡。或許那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冷淡吧,我心裏這樣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