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雷丁喉嚨裏哼了一聲就沒了動靜,顯然無意聽旁人在囉唆什麼。他胸腔裏有一團熊熊燃燒的怒火,從阿爾及爾一路燒到突尼斯,愈演愈烈,正瀕臨爆炸邊緣。
一百個日日夜夜,像在無邊濃霧中行駛,明知無望,卻不斷重複沒有理智的尋找。而現在,他的憤怒、悲傷、悔恨,一切都跟漂浮在水裏的海菜一樣廉價。全白費了!
正午剛過,熱浪滾滾,有腦子的人都不會挑這個時間出來辦事,集市上卻突然出現了一夥兒橫衝直撞的武裝海盜。為首那個紅發男人尤其紮眼,質地良好的亞麻襯衫、金線腰帶、寶石鑲嵌的大馬士革刀及銀柄火槍,每一處都顯示著他不該在這平民集市上逛街。
商人們嚇得兩股戰戰,海盜雖然主要吃海貨,但仍然不脫強盜範圍,上岸掠奪也不是稀罕事。眼見突尼斯的大佬傑內像個馬仔般前麵帶路,不知道是誰要接下這場禍事。海盜頭子那雙鷹隼般的藍眼睛掃過,直奔城牆腳下那片攤位而去。
待這夥煞神走遠,幾個百思不得其解的小販湊在一起低聲議論:
“城牆那片兒不是賣小吃的就是賣布頭的,你說他們氣勢洶洶是去搶誰?”
“天意難測,誰知道啊……”
賣雜貨的辮子姑娘正坐在陰涼下腦袋點來點去的打盹,尚不知禍事即將上門。一片陰影烏雲般籠罩下來,兩隻極大的靴子站在攤位前麵,尼克心裏咯噔一下,神智立刻清醒過來。
“把頭抬起來。”
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尼克強迫自己吸氣再呼氣,慢慢仰起頭,看向麵前的高大男子。他手扶刀柄逆光站著,看不清表情,渾身透著即將爆炸的火藥桶般的危險氣息。
“很有趣是吧,跟個牲口似的乖乖讓人栓到牆上?嗯?!”
幾個銅杯被狠狠踹出老遠,盤子則在皮靴下碎成瓷片。海雷丁踢開地上廉價貨物,山嶽般逼迫過來,走到尼克麵前,伸出手臂。尼克下意識的縮起脖子,這隻大手卻落在頭頂,一下下撫摸著她的頭發。他笑著,語氣和動作都極端溫柔,溫柔的讓尼克在四十多度的熱風裏忍不住瑟縮寒顫。
海雷丁輕聲歎道:“過得很開心?整整三個月啊!我一直一直在找你……維克多還點燈熬油的畫了一百多張通緝令……可是獵鯊告訴我,你不肯承認做過我的手下呢!”
尼克說不出話來,海雷丁從她的頭發一直撫摸到臉頰,描摹畫像一樣一下下描繪著眉骨輪廓,鼻梁線條,嘴唇弧度,接著到脖子——那個雕刻精美的銅頸圈上。鎖鏈叮咚作響,摩挲的動作那麼輕,輕如撫摸情人來信,可尼克像被摁在水裏一樣幾乎喘不過氣來。
“船長,東西找到了!”另一組下船就去抄家的海盜捧著幾件極其眼熟的武器出現了——黑色巨鐮和兩把他贈與的匕首,土狼聲稱落在阿爾及爾海底的東西。
“那個金眼雜種藏在屋頂的稻草裏,不過還是被我們翻到了!”
“哈!看來沒有認錯人呢!”海雷丁瞧了瞧這三件武器,轉頭掐住尼克脖子,把她的臉扭向海妖標誌性的鐮刀:“怎麼不做聲?還他媽繼續裝失憶,耍著我玩兒?”
如同深不可測又無法預料的狂暴海洋一樣,海雷丁的表情驀然一變,烏雲立刻籠罩。三個月的勞師動眾,無數遍的悔恨追憶全打了水漂,這小兔崽子卻沒事人一樣自在擺攤,海雷丁近十年裏都沒有如此惱怒過!他瞧見尼克脖子裏的頸圈,又是一陣熱血上頭,突然扯起這條鐵鏈,猛地一腳踹在她身後的土牆上。
轟!!!
牆壁在這巨力之下崩潰倒塌,隆隆巨響過後,塵埃彌漫四周,圍觀眾人無不被這個海盜頭子暴怒的舉動嚇得心膽俱裂。
“還坐著裝蒜?!起來!!”
海雷丁一聲暴喝,手持鐵鏈猛地一扯,尼克被拉扯倒下,像根折斷的狗尾草一樣跌落在塵埃裏。
她最不願意的事還是發生了,這麼丟人、這麼無力的暴露在曾經手下的麵前,暴露在她最崇拜的男人眼前。
長裙卷起,露出一條裹滿繃帶的腿,同側的胳膊像煮熟的麵條一樣垂著,尼克離水之魚般在地上掙紮了幾下,別說站起來,連爬動都很吃力。卷曲的栗色頭發蓋住了麵孔,她一身泥土伏在地上,用微不可聞的聲音說:
“船長……我殘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