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黑暗。
時間和空間的界限都模糊了,不知道過去了一分鍾還是一萬年。恍惚中,尼克仿佛看到了奇異的景象:漆黑的天空和漆黑的大海,隻有一輪紅色的太陽懸掛在高空。它不像白日的太陽那樣純潔刺眼,卻溢滿無窮的力與熱。它用血紅色的光輝豁開了黑夜,灼熱的火焰焚滅一切險阻。
海妖背著鐮刀即將登上敵艦。尼克毫不畏懼,因為她知道他一直站在背後,就像知道那輪真夜中的太陽永遠不會落下一樣。
“沒有任何事物能夠阻擋住你,你在黑夜中麵對成批的死屍,分解肢體、剝去外皮,一切都是那麼可怕;但這些都無法嚇阻你,你具備繪畫技巧、靈巧的手指和無窮的好奇心,你也不缺乏勤奮和努力。你分解過各種器官組織,把那些血管和神經周圍極細小的肉塊分離開,除了毛細血管微不足道的滲血外,幾乎沒有引起任何損傷。當你懷揣所得到的一切知識和經驗,麵對一個真正活著的患者時,蓋住他/她的臉,這樣你就會像麵對一具屍體一樣,擁有強大的冷靜和理智。這時候的你,可以操控生死。”
維克多沒有精力去回憶老師說過的話,他已經完全投入進了那種超越生死的境界中。這個世界裏沒有感情導致的遲疑,也沒有對手術失敗的畏懼。有的,隻是完美迅速的切割,分離,和修補。
在海雷丁的眼裏,這個時常在甲板上摔跤、或把珍貴的望遠鏡掉進海中的笨拙青年,像被手術刀附身一樣鋒利了起來。無論是汩汩流淌的鮮血,還是暴露在外的森森白骨,都無法對他的冷靜產生一絲一毫動搖。
修好她吧。用深埋入骨的鋼修好她的龍骨,把她斷裂的桅杆扶起,將舵輪裝在她本應在的地方。
修好她吧。這艘優美而強大的船,白帆應該永遠升起在海上!
尼克恢複神智的時候,聽見兩個熟悉的聲音在對話。那聲音又快又輕,仿佛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模模糊糊聽不真切。
“……怎麼回事,她早該醒了,我早就說什麼甜硫酸不靠譜……”
“……不管用什麼藥劑,麻醉都是有風險的。睡著了就再也無法醒來,或者醒來以後變成白癡,這種情況我不是解釋過很多次了嗎?……”
爭論聲越來越大,也越來越清晰,尼克很想插一下嘴,證明自己沒有變成白癡,但強烈的麻痹和暈眩感讓她連眼皮都睜不開。尼克繼續努力掙紮著,試圖挪動身體的其他部位,或者發出一點點聲音來。
“早知這樣,還不如用藥品短缺時的土辦法,繩子捆起來……”
“麻醉是必須的,這和截肢手術不一樣,在肌肉繃緊抖動的狀況下,我沒辦法避開血管和神經!”
“你確定不是麻醉劑用多了?”
“我當然做過很多次藥劑濃度試驗……話說回來,這裏到底誰才是醫生?為什麼我要接受審訊般的盤問!”
“試驗?就用你那些猴子和猩猩?她要是跟這兩種動物一樣,現在就該醒來吱吱叫著喊餓了!”
就在此時,掙紮許久的尼克終於奪回了一點身體的控製權,她勉強分開嘴唇,輕輕吱了一聲。
刹那間,所有響動全部消失了,尼克感覺到有人在碰觸她的臉。她吸了一口氣,用所有力量抬起眼皮。海雷丁第一個出現在視線裏,疲倦的藍眼睛裏滿是驚喜。
“混蛋,你這混蛋果然是猴子!”
“我……我……”尼克在亂流般的大腦中打撈著詞彙,試圖拚湊出一整句話來,可一時又不能成功。
“讓開讓開!”維克多擠了過來,在她眼前晃動手臂:“看得見嗎?”
尼克的眼神遲鈍地移動著。
“好,現在集中精力回答一個問題,你在紅獅子的存款有多少?恩?多少金幣?”
金幣!
圍繞著這個亮閃閃的關鍵詞,混亂的思維像被紡車理順羊毛一樣,一縷縷迅速繞回一團。隻思索了不到三秒,尼克便口齒清晰地答道:“241塊半!”
在這頑固的記憶力麵前,兩個男人一起噓了口氣,又是放心又是無奈。
“腦子沒壞,這說明手術成功了?”海雷丁問。
“隻能說成活幾率提高了,接下來麻醉效果會慢慢解除,考驗還在後麵。”維克多在醫療筆記上奮筆疾書。
尼克的注意力拉回到周圍環境,她注意到自己已經不在光線刺眼的手術室,而是回到了溫暖昏暗的臥室裏,被繃帶和毯子裹得像個蠶蛹。
“我……怎麼,下身濕乎乎的……好像躺在溫水裏……”
“維克多的新藥太厲害了,你有點失控。”海雷丁溫和地笑著說。
“深度麻醉通常會導致失禁,這再普遍不過了,沒什麼好說的。”維克多扶著眼鏡,用一種發現新大陸般的神態對尼克說:“令我感到驚訝的是,這位出門有十六個侍衛包圍的船長大人,換起尿布來居然非常熟練。”
船醫所謂的“考驗還在後麵”很快就到來了。
麻醉劑的效果漸漸消失,開始幾小時傷口隻是麻癢,很快,小小的反應就發展成了渾身劇痛,12盎司鴉片酊溶液的鎮定作用好像隻維持了短短五秒鍾,接下來又是無窮無盡的折磨。尼克咬著牙撐過了第一天,但第二天、第三天,疼痛像個極盡惡毒又不知疲倦的魔鬼,沒有絲毫離去的跡象。
地獄之火灼烤般的劇痛好像無數饑餓的鬼魂鑽進身體,用鋼銼一點點去挫骨頭,用熱油燙熟肌體,又將皮膚一條條從血肉上撕下。這折磨甚至比她曾遭受過的一切苦痛都更加慘烈,本以為已經到達極限,誰想每一分鍾疼痛都會上升到新的高度。
海雷丁徹夜陪護著尼克,放任她把他的胳膊和手背抓的鮮血淋漓。他用鎮定緩和的聲音安撫她,不停將她的頭發捋順到腦後,因為哪怕隻有一根發絲粘在尼克汗濕的臉上,她就會因為痛苦的狂躁把整縷頭發撕扯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