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阿七啊。安陵已經被人打跑了。”他連自己都不曾發覺他的語氣,好似哄著孩兒。
“不。不要阿七。我要世襟!”她語氣越發堅決。
莊園外卻忽地傳來一聲猝不及防劃過蒼穹的驚叫,綿長深厲,“七哥!九哥!青衣!青衣!救命啊!”
是鈺瓷!!!
安陵心頭一驚。剛想探看局勢,眼梢瞥到床上也被驚到的女人,心思一晃。
“你去吧。是不是有人在喊救命!應該是你很重要的人吧。我等你回來。然後我們再一起去世襟吧!”她忽然和顏悅色起來,又似乎很警覺,“你莫要將我弄睡著了。我剛剛已經睡了很久。”
她似乎孩子氣,但是又似乎有超乎正常人的智慧。他念及申世襟說她是失憶,心智並沒有收到損害——他傷害她哪怕她失了記憶,還是殘留那一念餘恨嗎?心口又被重重錘了幾下,差些緩不過氣。
——外頭又一聲短促尖銳的惶恐的“七哥——”,就再也不見聲音了。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門口是申世襟。
“我留下看著她罷。這府裏地勢廣袤,父親步了兵在各處,現下還有賊人闖進來,想來對手有備而來。如果我替你去找你妹,你也未必放心。我先替你看著她,你放心救你妹,這樣最好罷。”
安陵略略一低頭,眸光捕捉著床腳因為見到申世襟而歡喜的女人,心意一狠,疾步禦風而行,“算朕,欠你個人情。”
*
懸崖邊。臨崖即東海。原來申府後花園竟是連通海域。
甫安陵禦風追行,背後就跟來一批黑衣人。
青衣同他的九弟安陵宮罅也追上來,卻都被黑衣人從後方斷了退路。又不得不追著前麵挾持鈺瓷的蒙麵黑衣人。
夜色潑墨,閃黃的星火和清輝的月光給懸崖渡上幽暗之色。
“是你。容梓。”宮罅沉聲,隨著對麵黑衣人從容地掀下口罩。
容梓刀口又入了鈺瓷脖頸三分,青筋凸起而血沫輕濺,“想護她周全,安陵,你今日必自斷手腳筋。”
“混蛋。劃傷我嫂嫂麵目全非的也是你罷。現在這樣逼我王兄。你好狠的心,不,是你主子好狠的心。”
宮罅眸掃過他七哥,卻見他七哥臉色張皇,也許是少有能看到他這般的不像他自己,他驚呼,“七哥!三思啊!”
鈺瓷哭啞大喊,像破了嗓的鴨子,“七哥!七哥!不要!鈺瓷對不住你。鈺瓷不該這般大意!”
安陵眼眶染了紅,質問,“她呢!你把她擄到哪裏去了?”
她?
中計了!方才他的確還疑慮怎麼忽然聽見不遠處似乎有打鬥聲,他以為是他帶的人和黑衣打了起來。現在他才緩過神來——如此調虎離山。
容梓劫持鈺瓷,不過是障眼法罷了,引著他和七弟還有青衣追過去救人,又布下大量黑衣兵騎專門決斷後路;他帶的人必然也都被黑衣人包圍,他的人武藝都不差,但是以一人打一群,不是一瞬之事。
那麼錦書——想必有人也劫持了錦書,因為還有一批黑衣人被調遣去專門和申世襟一人打鬥,縱使申世襟武藝再強,眾人包圍也保護不好錦書了。
勿怪方才追上鈺瓷的隻有他們三人,他帶出來的還有些手下想必也已經在追出來的路上被黑衣人先突圍了。
容梓輕笑,邪佞的眉宇隱著怒意,“喝!莫急啊龍王殿下。馬上你也會和你的心上人見麵了。”
眾人一驚!原是雲錦書竟也被劫持了麼!
哈!如此大意!安陵黑瞳抹著一層厚重的灰敗。
他總是在遇到她的那瞬間失去該有的理智。連這點調虎離山的計謀都看不穿。早先請柬意外送到他手上的時候就應該有所防備。——容梓必然早已謀劃了一切,今日那孩僮,都是他安排的吧!
情動智損。所說不假。
“不過,在見到你心上人之前,為了護你妹妹周全,你得先斷了你的手腳筋啊龍王殿下。”容梓刀鋒略一彎轉,有血沫從鈺瓷如羊脂玉的頸間飛濺出來。
鈺瓷閉了閉眼,平穩了自己的音色,“七哥你不能斷手腳筋。斷了你人就廢了。鈺瓷今生能當你的妹妹真的很幸運……”
宮罅眼神一直鎖在他七哥,當得知錦書的消息的時候,他分明似乎好像從剛剛的張皇裏走了出來,一副清寡疏離的模樣。他心裏暗叫不好,拉過安陵的肩:“我替七哥斷那手腳筋……”話還未畢,已被容梓嘲諷地打斷,“你不配!”
“你先將她帶出來。不然我如何確定她人在你手裏;隻要她平安無事,我自會斷手腳筋。到時候你也務必將鈺瓷還出來。”安陵剪手在後,清廷而立,像天地間瑩白的支柱。他的眼色像楓葉林不散的霧,撚著猜不透的心緒。
“哈。安陵,你的人要麼在惡戰,逃出惡戰的人都被包圍在這裏了。你也無反抗之力。”容梓輕笑。
“所以將她帶出來。”他倒是多了一份堅決。
人群中這才竄出一抹紅。\t
是她。她甚至還來不及褪下一身的紅嫁衣。如拆了紅紙的喜糖。
他猛地想起她嫁給他的時候。
他自以為是得到了一枚好棋子,結婚那晚,他聽人說她子時還挽著宮燈等他回房。他才姍姍而去,看到那時候她為他而穿的嫁衣,麵若桃花相印紅。
是啊,她是他的新娘。又怎能再為別人穿上紅妝!
人群繁密,黑影重重,他卻已經迫不及待奔到她麵前。
黑衣人駕著她,她脖頸上駕著一把寒光淩冽的刀。
“阿書…”他停在三米之外,好似裹著深諳千年的眷戀。
“阿七?”她眼睛紅彤彤的,淚水也已經模糊了紅妝,這會兒看到他,竟哭了出來,“世襟,世襟教壞人纏住了……”
容梓黑色的長衫在風中肆虐地張揚飛舞,“見也見了,安陵南沔,是時候自卸胳膊手腳了吧?不然你妹妹和你妃子……”
安陵南沔。紅妝的女人聽到這個名字,就像聽了魔咒,頭陷入了暈眩,阿七,安陵,安陵,阿七……
空中躍過一道黑影,融入黑衣人中,忽然奪過了駕在雲錦書脖頸的刀子,借著他的手狠狠將刀子捅到黑衣人自己的頸間。
鮮紅熾烈的血染上原先的紅嫁衣,像燃起的火種,深橘色狂熱熾烈交織在一起。
錦書側過身,見世襟摘下黑口罩。
寡不敵眾,團團包圍四麵楚歌的局麵裏,世襟甚至還沒說完,“對不起錦書,我沒能保護好你。”所有人都可以看見,那個傳言跋扈清冷的幾乎風箏般地飛過去將她狠狠地狠狠地擁在懷裏,將她的臉堵在他的胸口。
“阿書…”透徹心扉又豁然開朗,似乎好像得到了天下一樣滿足,好像鍾乳石上的水滴不斷敲到水麵的聲音,清澈深情。
錦書有些用力地想去掙開他的懷抱,他的懷抱她不歡喜,他的味道他這樣子當著所有人抱她她都不歡喜,還有,他好像是安陵!
她努力擠出她的臉,強忍著頭痛欲裂,仿佛什麼要迸發出來的膨脹感,“不要安陵!你就是安陵!阿七也是安陵!我不要安陵!不要安陵!”
還站在原地有些接受不住劇情的容梓啟齒冷笑,“龍王殿下,難道你不要你妹妹了嗎?再不自卸胳膊手臂,我就要你妹妹……”說著忽然把匕首抵鈺瓷的臉上,“先開出朵花兒來……再要了她的命……”
世襟擰著眉,不得不去扶著左手臂,剛剛本來兩人好好在房裏,卻不想有黑衣人突襲,他與人糾纏起來,眼睜睜看著錦書被帶走……心急地追上去對方又人多,實在受了傷……他故意將衣服換成了黑衣人的衣裳,也幸而終於算是暫時救了錦書。
安陵這才終於鬆開了錦書,牽著她冰寒的手掌,不得不麵對這四麵楚歌。
他朝著申世襟,神色模糊,“朕又欠你一個人情。你要什麼都可以向朕討,除了雲錦書。”
語畢,他抽出了青衣的劍,對準容梓,“我自斷手腳筋,你須放我龍妹,遣退黑衣,不然來日我便讓我九弟橫掃了東海。”縱然形勢寡不敵眾,但若是真想逃出這黑衣人包圍圈也不是不能的,隻不過是有人質在他手裏不便動手罷了。若他背信棄義,來日便讓宮罅掃了東海,一雪此辱。